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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翻过那道山梁之后,连走了七天。

不是大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山道,有时甚至没有道,只是顺着山势往南,见山翻山,见涧过涧。谢清辞肩上的伤在这七天里彻底收了口——痂脱落,露出一条粉红的新肉,细细长长,像一条蜈蚣伏在肩上。沈惊寒每天晚上用热水敷了再上药,桂花膏也抹过两次,那道疤慢慢变淡,但消不掉了。

第七天傍晚,山势忽然矮了下去。

沈惊寒站在山脊上,往南看——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坝子,远处隐隐有炊烟,有水田,有散落的村落。空气也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干冷的山风,而是带着湿气和暖意的、软绵绵的风。

"到了。"沈惊寒说。

"哪儿?"

"滇地。"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你闻,空气里有稻花和泥土的味道,和北边不一样。"

谢清辞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南方的天比北方低,云压得近,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坝子染成一片金红。

"滇地大。"谢清辞说。

"大才好藏。"

两人沿山道下了山。天黑前到了一个寨子——不是汉人的村落,是彝人的寨子,木头房子,吊脚楼,寨子中央一棵大青树,树下坐着几个穿百褶裙的女人,在火塘边烧水。

沈惊寒上前,用半生不熟的西南官话搭话。

"阿姐,借个地方歇脚?"

一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他,又看了看谢清辞——谢清辞的灰布衫已经洗得发白,肩上那道疤露在外面,在夕阳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女人没多问,指了指寨子边上的一间空木屋。

"空着的,没人住。你们自己收拾。"

木屋比想象中干净,木板墙,茅草顶,泥地,但干燥。一张木床,一口灶,灶台上还放着半截柴火。沈惊寒捡了柴生火,火苗蹿起来,屋里暖了。

"先住几天。"沈惊寒说,"你伤好了,我也歇歇。"

谢清辞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寨子里的炊烟一点点升起来,混在暮色里。

"这里安全?"

"偏。"沈惊寒拨了拨灶火,"偏到牙行的眼线网未必伸得到。"

夜里,寨子安静得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沈惊寒煮了一锅粥——米是路上买的碎米,煮出来稠乎乎的,配了一碟在寨子边摘的野葱。两人坐在门槛上吃,热气熏了满脸。

"明天去镇上看看。"沈惊寒说,"买点正经粮食,看看这地方什么情况。"

谢清辞点头。

第二天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但比寨子热闹得多,有集市,有马帮歇脚的客栈,有卖银饰的摊子,空气里飘着烤饵块的香味。

沈惊寒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回来跟谢清辞说:

"这地方往南还有三百里,到边境了。马帮多,走的是茶马古道,南来北往的人杂,外乡人不稀奇。"

"那就在这儿待一阵。"

"嗯。"

两人回到寨子,在木屋里安顿下来。日子忽然慢了。

没有追兵,没有牙行,没有霍重山。只有山,只有风,只有每天升起的炊烟和煮好的粥。沈惊寒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种了点青菜和葱。谢清辞每天早晨沿着山道走一圈,活动筋骨,肩上的疤在南方湿热的空气里慢慢软化,颜色从粉红变成浅白。

有时候沈惊寒蹲在地里拔草,谢清辞靠在木屋门框上看他。阳光从大青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惊寒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毛茸茸的光里。

"你看什么?"沈惊寒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拔草。"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惊寒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米缸满了,菜畦里的青菜长出了第三茬,那只铁锅被烧得锃亮,瓷罐里的雪花膏用到了底,桂花香散尽了,只剩一层白色的膏底。

一天傍晚,沈惊寒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买的什么?"谢清辞在门槛上问。

沈惊寒走过来,在谢清辞面前蹲下,打开纸包——是一块新的雪花膏,瓷罐比之前那只大了一圈,盖子上的花纹不同,但打开来,还是桂花香。

"换了个牌子。"沈惊寒说,"镇上只有这一种。"

谢清辞低头看着瓷罐,桂花香从里头飘出来,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特意去买的?"

"顺手。"沈惊寒的语气很平淡,"手该润。"

他挖了一点膏体,拉过谢清辞的手,抹在他指节上。谢清辞的手指已经不像刚出来时那样满是划痕了,但掌心还有一层薄茧,是连日赶路和干活磨出来的。

沈惊寒一根一根手指抹过去,动作比第一次在宾馆里慢了许多,像在描一幅已经画过很多遍的画。

"好了。"他松开手。

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桂花香落在皮肤上,暖暖的。

"沈惊寒。"

"嗯。"

"我们是不是——"

他停了停。

"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跑了?"

沈惊寒看着他。

寨子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大青树下传来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帮的铜铃声,叮当,叮当。

"再看看。"沈惊寒说,"再看看。"

谢清辞没追问。

他伸手,把沈惊寒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门槛前,看着寨子里的炊烟和远处的山。

桂花香在两人之间散开,淡淡的,不腻。

像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