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几人在老汉家借住了一宿,天亮就走。
沈惊寒在院子里打了两桶井水,把布衫又搓了一遍。谢清辞站在枣树下活动肩臂,纱布拆了,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结了层薄痂,粉红的新肉从边缘往中间长,像一条正在愈合的河。
"真要回去?"老汉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看他们收拾包袱。
"嗯,落了东西。"
老汉没多问,从屋里摸出两只煮鸡蛋,塞给沈惊寒。
"路上吃。"
沈惊寒接了,道了谢。两人沿原路返回柳溪口,在渡口等了半个时辰,搭上一艘往北去的货船。船逆水行,慢,但省脚力。
三天后,回到了青石镇。
没在镇上停留,直接往山里走。路和来时不同——这回走的是山脊线,绕开大渎河码头,从山道翻过去。沈惊寒在镇上买了干粮、盐巴、火折子和两双草鞋,又从药铺补了一包生肌散。
"走山脊,远两天,但没人。"沈惊寒把草鞋塞进包袱。
谢清辞点头。
上山了。
山脊线比想象中难走。没有正经路,只有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窄,陡,两侧是灌木和荆棘。谢清辞的肩伤还没好透,上坡时不能用力撑,只能侧着身子借腰劲。沈惊寒走在前面,拿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条,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行不行?"
"行。"
第二天过了一个山垭口,风大,冷。两人在背风的石壁下歇了半个时辰,啃了块干粮,喝了点凉水。谢清辞靠着石头闭眼,沈惊寒给他肩头的伤口换了一次药——痂又干了一层,没有裂。
"快好了。"沈惊寒说。
"嗯。"
第三天,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度陡,碎石多,脚底打滑。谢清辞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沈惊寒在后面一把捞住他的腰,两人踉跄了两步,撞在一棵松树上。
"你——"
"没事。"谢清辞站稳了,拍了拍衫子上的土,"踩空了。"
沈惊寒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
"你走前面。"沈惊寒说。
"我走后面——"
"走前面。"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争。
第四天傍晚,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垭口就在下面——那个他们离开不到一个月的地方。
从山梁上看下去,垭口像一只碗,扣在两山之间。炊烟没有,人声没有,只有暮色一点一点漫进来,把山谷染成灰蓝。
沈惊寒蹲在山梁上,眯着眼看了很久。
"没人。"他说。
"下去看看。"
两人沿山壁下到垭口口。入口处的石壁还是老样子,苔痕斑驳,那条窄道只容一人侧身过。沈惊寒走在前面,一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侧身挤过去。
垭口里面静得吓人。
小屋的门半开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那口石磨还在原地,磨盘上落了一层灰。菜畦里的白菜已经抽了薹,开出细碎的黄花,疯长了一片。
沈惊寒走到屋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没拴,一推就开。屋里比走的时候乱——床铺掀开了没收,条桌上的碗碟还在,落了灰。墙角的米缸盖着,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
谢清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后山方向那条小路上。
"去后山?"
沈惊寒点头。
后山的路比前山好走些,是谢清辞当年踩出来的。沿溪水往上,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当年温长亭住过的石洞——后来谢清辞把它收拾成了练功的地方,石壁上刻满了刀痕。
两人走到竹林深处,沈惊寒忽然停下来。
"脚印。"
地上有一串脚印,踩在竹林的落叶上,虽然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辨认——是男人的布鞋底,朝后山方向去的,不止一串,至少有两三个人走过。
"不止周伯。"沈惊寒的声音沉下来。
谢清辞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石洞的方向。
"进去看看。"
石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着,里头干燥,地面铺着石板。谢清辞当年练功的刀痕还在,石壁上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角落里有一只石匣——是温长亭留下的,里头放着几本手札和一只空锦盒。
锦盒还在,但空了。
沈惊寒走过去,拿起锦盒看了看——盒底的绒布上有个圆形的压痕,大小和那只玉镯吻合。
"镯子是从这儿丢的。"
"嗯。"
谢清辞的手指拂过石壁上的刀痕,一根一根,像在数什么。
"周伯知道这个洞。"他说,"他知道石匣,知道锦盒,也知道镯子在这儿。"
"但他不会自己来。"沈惊寒说,"这些脚印——"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竹林里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但沈惊寒的鼻子动了动——
"有烟味。"
很淡,混在竹叶的清气里,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是旱烟的味道,和老汉抽的那种不同,更冲,带着一股子劣质烟草的苦涩。
"有人来过不久。"沈惊寒松开藤蔓,"不是周伯抽的那种。"
谢清辞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沈惊寒说。
刚转身,洞口藤蔓一动。
一只手拨开藤蔓,露出一张脸——不是周伯。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穿一件褐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见他们,三角眼一眯。
"哟,还真回来了。"
谢清辞的身形没动,但沈惊寒看见他右手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那是握刀的起手式。
"你是谁?"沈惊寒问。
"别管我是谁。"瘦长脸从洞口挤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的,一个高瘦的,都是短打打扮,手里拿着家伙,"你们俩,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沈惊寒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谢清辞前面。
"霍爷想见你们。"矮胖的嘿嘿一笑,"乖乖走,少吃苦头。"
谢清辞从沈惊寒身后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霍重山人在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三角眼打量了谢清辞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腕上停了停,"镯子呢?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
"不在?"三角眼的脸色沉下来,"那就在你这小相好的身上。搜。"
矮胖的上来就伸手,朝沈惊寒怀里摸——
沈惊寒没让他碰到。
左手一格,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矮胖的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撞在石壁上。
三角眼的脸色变了:"动手!"
高瘦的拔刀就砍,刀光直奔谢清辞面门——谢清辞侧身避过,右手抄起石洞角落里一根练功用的大铁棍,横架一格,铁棍和刀刃撞在一起,火星迸溅。
沈惊寒这边,矮胖的缓过劲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扑上来。沈惊寒闪身避过,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反手砸在对方肘关节上——矮胖的惨叫一声,短棍脱手。
三角眼见势不对,从腰间摸出一只哨子,刚放到嘴边——
谢清辞的铁棍横扫过来,带起一阵风,三角眼被迫后退,哨子没吹响。
但洞口方向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三个。
"走!"沈惊寒踹开矮胖的,冲到洞口。
谢清辞铁棍一抡,逼退高瘦的,跟着沈惊寒冲出石洞。
竹林里黑下来了,暮色四合,能见度低。两人沿着溪水往下跑,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往哪儿跑?"三角眼在后面喊,"垭口就这一个出口!"
沈惊寒拉着谢清辞拐进一条岔路——不是下山的路,是沿溪水往上游的一条隐蔽小径,谢清辞当年开出来的,只有他知道。
"这边!"
两人钻进灌木丛,沿溪水逆流跑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处瀑布前。瀑布不大,水从三丈高的石壁上泻下来,落进一个深潭。
"从瀑布后面过。"谢清辞说。
沈惊寒看见了——瀑布后面有一条缝,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两人先后钻进瀑布,水帘从头顶浇下来,冰凉刺骨。石缝里黑,只能摸着石壁走。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石缝的另一头是一个隐蔽的小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通向外头。
"这是——"
"我师父留下的。"谢清辞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万一出事,有条退路。"
两人从小山谷的另一头钻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垭口方向传来人声和火把的光,星星点点,像一群萤火虫。
沈惊寒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找不到这儿。"
"找不到。"谢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垭口也回不去了。"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去了。"他说,"镯子的事,周伯的事,回头再算。现在——"
他偏头看着谢清辞。
"先活下去。"
谢清辞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沈惊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又稳当当的。
"好。"谢清辞说。
远处垭口方向的火把光晃了一阵,渐渐散了。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溪水的清气。沈惊寒拉了拉谢清辞的袖子。
"走吧。"
"去哪儿?"
"往南。"沈惊寒说,"这回不走大路,不走水路,翻山,走小路,走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谢清辞迈开步子,跟上去。
"好。"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沿着山脊线往南走,一步一步,像两粒被风卷走的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