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陈辟
城北旧写字楼。五楼。门锁老是卡住。
纪昭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他蹲在门口,拿钥匙捅了半天,锁舌纹丝不动。他骂了一句:“操。”
隔壁门开了。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探出头,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纪昭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说:“锁舌卡了。提门把再转。”
纪昭照做。咔哒一声,开了。
他站起来,打量了一眼那个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气质干净。不像坏人,也不太像好人。就是那种你看了不会记住、但也不会讨厌的长相。
“谢了。”纪昭说。
“不谢。下次别在走廊骂人,我这边听得见。”
门带上了。不轻不重。
纪昭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被坑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态度太正常了。
不巴结,不好奇,不八卦。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邻居。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了。自从公司出事之后,所有人看他要么同情,要么幸灾乐祸,要么假装关心实则打探。只有这个人,连他叫什么都没问。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陈辟。税务师,自己在隔壁开了个小事务所,一个人,没有员工,没有合伙人。每天九点到,六点走。中午吃自己带的便当,偶尔下楼买杯咖啡。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熟了之后,纪昭偶尔会去他办公室蹭茶。陈辟泡茶不难喝,也不特别好喝,就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纪昭喝着喝着就开始说话,不是诉苦,是吐槽。吐槽客户傻逼,吐槽物业收费不合理,吐槽电梯老坏。陈辟听着,偶尔应一声,从不追问。
有一回纪昭喝多了,趴在陈辟的办公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我以前让人坑了。公司没了。钱没了。人也走了。”
陈辟正在整理报表,闻言没停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纪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起头看他:“你不问问是谁坑的?怎么坑的?我现在怎么样了?”
陈辟抬眼看他:“你愿意说自然会接着说。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揭你疤。”
纪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又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很久,闷闷地说了一句:“陈辟,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陈辟:“嗯。”
“但我跟你待着,不累。”
陈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春天,陈辟叫他来家里吃饭。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煎蛋,一碗番茄汤。都是家常菜,味道一般,但量足。纪昭吃了两碗饭,喝完汤,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陈辟收拾碗筷,他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陈辟,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伴儿?”
陈辟头也不抬:“没空。”
“那你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
纪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陈辟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说:“不想也行。不是非得有人陪着才能活。”
纪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后来陈辟送他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陈辟忽然叫住他。
“纪昭。”
“嗯?”
“以后日子怎么过?”
“挣钱。吃饭。偶尔去我妈那儿。”
“一个人去?”
纪昭愣了一下。陈辟站在玄关灯下,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没什么意思。”陈辟说,“下次去,我跟你一起。你不愿意就算了。”
纪昭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辟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说“当我没提”,纪昭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我嘴毒。信人慢。可能一辈子都防着你。”
“知道。”
“你还跟?”
陈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他说:“你不用完全信我。只要知道我不会站别人那边就行。”
纪昭低下头,攥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行。下周。我妈那儿。”
“几点?”
“早上八点。”
“我开车。”
卷九|陈辟的日常
陈辟这个人,没什么浪漫细胞。
他不会说情话。不会搞惊喜。纪念日从来不记得。纪昭生日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纪昭吃到一半才发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纪昭筷子停在半空。
“知道。”
“那你一句生日快乐都不说?”
“说了。你进门的时候。”
“……我没听见。”
“那就是说了。你没注意。”
纪昭看着他一脸坦然的样子,气得想笑:“陈辟,你这人真是………”
“什么?”
“算了。菜挺好吃的。”
陈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纪昭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陈辟的好,全在细节里。
纪昭加班到半夜回家,客厅灯永远亮着。不是那种刺眼的大灯,是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小灯。陈辟说:“亮着,回来不撞脚。”
纪昭感冒发烧,陈辟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他。不啰嗦,不念叨,就是按时把药和水放在床头,饭做好了端进来,吃完收走。纪昭烧得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腕说:“你别走。”陈辟坐下来:“不走。等你退烧。”
纪昭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那个下午。梦见地板上的白。梦见妈妈的眼睛。他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气。陈辟从来不多问,只是翻身把他拉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孩。纪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慢慢地,呼吸就稳了。
有一回,纪昭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梦见了什么?”
陈辟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我要是一直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
纪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妈死在我面前。我十岁。”
陈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他的后背。
“疼吗?”他问。
“疼。”
“那就不想了。”
纪昭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好像终于有人接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