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号车间
八点三十分,肖战到三号车间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货车。
车厢敞着,两个工人正往上抬铁皮柜。柜门没关严,一摞牛皮纸袋滑出来,落在积水里。周国栋站在屋檐底下抽烟,催他们快点,听见汽车熄火,才转过头,看见是肖战赶紧迎上去。
“肖总,您怎么来这么早?”
肖战没接话。他走过去,从水里捡起最上面那个纸袋,封口已经散了,露出半张设备检修记录。
“搬什么?”
“旧东西。车间停了半年,趁今天清一清。”
“谁让清的?”
周国栋把烟掐了:“上个月就报过废,手续齐的。”
肖战翻过纸袋。背面印着档案编号,保存期限那栏写着二十年。
“设备报废,档案也跟着报废?”
两个工人停在车尾,谁也没敢再抬。周国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接纸袋,被肖战避开了。
“这不是正式档案,都是车间留的底。”
“留底就能扔?”
“肖总,您先进去坐,我找人把清单拿来……”
“现在拿。”
肖战把湿了的纸袋交给林恪,又看了一眼货车:“车先别走。已经装上的,一件件卸下来,照原样放回去。”
周国栋的脸沉了下去。
“都装好了,再卸,工人一天的工钱——”
“记我账上。”
身后有人接了这句话。
王一博从厂门口走过来,陆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顶安全帽。王一博看了一眼车厢,没问发生了什么,先把其中一顶递给肖战。
“租车费也算我的。周经理,还有别的损失吗?”
周国栋勉强笑了笑:“王总说笑了,哪能让您出。”
“那就卸。”
王一博说完,低头扣上帽带。肖战看着他,原本要说的话停了一下,最后只问:“不是说九点到?”
“路上没堵。”
从城西到老厂,要过两条早高峰最堵的路。肖战没拆穿,把安全帽戴上,往车间里走。
三号车间的大门只开了一半,门轴锈住了,推到中间便卡着。肖战侧身进去,鞋底踩过一道旧轨道,停在黄线外。
车床还在,吊机也在。靠南的一排加工中心盖着防尘布,布上落满了灰。墙边原来放保温桶的位置,堆着几只空油桶。
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没停工。
林恪从后面跟进来,压着声音问:“肖总,先看哪边?”
“检验室。”
周国栋立刻接话:“那边早改成备件间了。您要看设备,往东走,停工前新增的两台都在东边。”
“我看检验室。”
肖战没有回头。周国栋没办法,只能跟上。
检验室在车间西北角,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操作规程。门打开,里面几排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轴承、密封圈和拆下来的法兰盘混在一起,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
靠窗放着一张工作台,台面上的蓝色胶垫裂了,右边压着一只旧台钳。
王一博进门后,目光在台钳上停了一下。
周国栋已经开始解释:“原来做抽检的地方,后来集中到新厂了。这边就是放点零件,没什么可查的。”
肖战拿起一只拆下来的减速器,转了半圈。
“这只为什么拆?”
“报废件。”
“什么故障?”
“时间久了,这得问问老师傅。”
肖战把它翻过来,指腹擦掉铭牌上的油泥。
“去年十一月出厂的。”
周国栋没说话。
“停工前最后一批货,保修期都没过。报废原因总得有。”
“可能是客户退的。”
“退货单呢?”
周国栋满脸的不耐烦,小声说:“时间这么久了,这谁知道?”
陆拾低头咳了一声,把记录本翻开。
肖战没再追着那只减速器问。他将零件放回原处,指着台钳后面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
“原始记录柜呢?”
“搬走了。”
“搬到哪儿?”
“档案室。”
“我昨天刚核过目录,没有这个柜里的东西。”
周国栋看向肖战,像是终于明白今天这一趟要查什么。
“肖总,十年前的记录,中间搬过两次仓库,又换过系统,缺几本很正常。您不能让我现在把每一张纸都找出来。”
“我问柜子去哪儿了。你先别说没用的。”
周国栋撇了下嘴,说:“得问周总工。”
“那就请她过来。”
“我已经来了。”
周砚清穿一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挽着,手里还拿着游标卡尺。她先看肖战,再看王一博,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手里的卡尺握紧了一点。
“里面乱,去外面说。”
王一博没有动。
“就在这儿吧。我们找旧检验记录。”
周砚清朝墙边扫了一眼:“哪一年的?”
肖战报出年份。
她把卡尺放到旁边桌子上,金属碰了一声。
“那年的东西,调查组调过。”
“全部?”
“涉及事故的,都调过。”
王一博问:“不涉及事故的呢?”
周砚清看向他:“王总想查哪一部分?”
“K-17。”
门外传来铁柜落地的声音。周国栋像被惊了一下,回头骂了句轻点。周砚清把袖口放了下去。
“批次报告在公司档案室。”
“看过了。三百二十套,全部合格。”
“既然看过,还来这里做什么?”
王一博从陆拾手里接过文件夹,抽出一页复印件,放在工作台上。
“报告第十七页,设备编号。”
周砚清没有低头。
“这台检测仪,记录上写连续运行了十一小时四十分。”王一博说,“同一天,设备维修台账记了停机,主轴编码器故障,下午四点才恢复。”
周国栋凑过来看:“也可能借了别的设备。车间之间调机器,当年常有。”
肖战问:“借的哪台?”
“这得查。”
“借调单、校准记录、操作人签字,一起查。”
“这么多年了,未必留着。”
“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写缺失。”肖战将复印件转向他,“你说借过设备,这条意见也记进去。周经理,你签字确认。”
周国栋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那就别拿可能当解释。”
周砚清终于低头,看了看那张复印件。纸上两处日期被圈了出来,旁边附着维修单的缩印,停机时间写得清楚。
她看了很久,才问:“原件在哪儿?”
“维修单原件在档案室。”肖战说,“林恪昨天核对过。”
周砚清抬起眼:“你昨天就知道?”
“对,我知道两份记录对不上。”
“那你应该先找技术部。”
“周总工,我没让你认谁的责任。设备停着,检测记录却在往下填,总得有人说明白这份数据怎么来的。”
周砚清望着那张纸,忽然伸手,将复印件翻到了背面。背面是空的。
她的动作很快,王一博还是看见了。
“你在找什么?”
“看有没有附页。”
“应该有?”
“原始记录一般有。”
王一博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没有往前推。
“十一套复测件,送检编号不连续,最后却并进同一份合格报告。周总工,正常流程里,会这么做吗?”
周砚清看着他手中的纸,嘴唇动了一下。
周国栋插进来:“王总,您做投资,可能不清楚生产上的事。有时候赶交期,手续后补——”
“所以我问的是周总工。”
王一博抬眼,周国栋剩下的话堵在了嘴边。
“她管技术,你管生产。哪道工序能补,哪份数据能补,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周国栋脸上挂不住:“王总这是已经有结论了?”
“有结论,我今天就不会来。”
肖战接过那张复测清单,看了一遍,王一博又递给周砚清。
“先核编号。”
周砚清没有接。
王一博的手仍停在半空。那张纸很薄,边角被门外吹进来的风掀起来,擦过他的指节。
“周姨。”
他换了称呼。
周砚清猛地抬头。
“你先看看。看完告诉我,哪里不对。”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伸手接纸时,第一下竟没拿住。肖战按住纸角,等她握稳才松开。
没有人再说话。周国栋站在门边,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刚亮,肖战便叫了他一声。
“有电话出去打。顺便把搬运清单带回来。”
周国栋看了周砚清一眼,转身走了。
林恪和陆拾也退到门外。脚步声远了些,周砚清才将那张清单放下。
“这份不是原始记录。”
王一博看着她:“我知道。”
“它只能说明送过复测,不能说明结果。”
“所以我要找结果。”
“也许已经没了。”
“你找过?”
周砚清避开他的目光,去扶桌边歪倒的零件盒。盒里几颗钢珠滚出来,她蹲下去捡,手伸进工作台底下,摸了两次都没摸着。
王一博弯腰,替她把钢珠捡起来,放回盒中。
她一直没站起来。
“一博,你别这么问我。”
王一博扶着桌沿,过了片刻才直起身。
“那我该问谁?”
周砚清没回答。
窗外有人喊倒车,货车的提示音响起来,又很快停住。肖战往门外看了一眼,林恪正站在车尾,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东西已经拦下。
他收回目光,对周砚清说:“今天找不到,人可以慢慢问,柜子也可以慢慢清。但从现在起,这里的资料不再往外搬。”
周砚清站起来:“你拦得住今天,拦得住以后吗?”
“至少今天拦住了。”
她看着王一博,像有话要说,最后只是将卡尺装回口袋。
“我要回新厂。下午还有一批试制件。”
走到门边,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别拆设备。老东西年头久了,拆开未必装得回去。”
王一博看着她走出去,手指按在那张复印件上,半晌没动。
肖战等外面的脚步声消失,才问:“你和她很熟?”
“以前经常放学会来,她和我妈妈关系很好。”
“在这儿写作业?”
王一博点头,目光落向窗边。
那边原来有一张小折叠桌。每天他写完作业,就替她把检测单按编号排好,用夹子夹住。
后来他再来,那张桌子被撤了。门口的人告诉他,出了事,家属不能进去。
“那时候看得懂这些?”肖战问。
“看不懂。只管排顺序。”
王一博将两页纸叠齐,边缘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肖战看着那个动作,没再往下问,转身去检查墙边的空柜。最底层抽屉卡住了,他试着拉了两次。
“别硬拽。”王一博走过来,“底下有卡扣。”
他蹲下,手伸到柜底,压住一片弹簧钢板。肖战顺着他的力道往外拉,抽屉终于打开,里面只有一截断铅笔和几张受潮的领料单。
肖战将东西拿出来,王一博却仍扶着抽屉。
底板露出的地方,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怎么了?”
王一博用指腹擦过其中一道,没有回答。他把抽屉完全抽出来,翻了个面。
木制底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边缘已经发黑。上面写着设备检验组,下面是一行姓名,前面几个字被磨掉了,只剩最末两个。
谢宛。
肖战的手停住。
这是她用过的柜子。
王一博托着抽屉,慢慢看向墙边。那个被说成早已搬去档案室的原始记录柜,其实一直就在这里,只是卸掉了上层,换了门板,当成零件柜用了。
肖战走到门口:“林恪,把刚才卸下来的东西全部拍照,先核柜子和抽屉,别让人动。”
王一博已经从底板边缘摸到了一处翘起的铁皮。固定铁皮的螺钉少了一颗,缝隙里夹着一点发黄的纸。
他停了停,才沿着缝隙将纸抽出来。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设备故障通知单。
正面的日期,与那份合格报告相同。背面有几行圆珠笔字,落笔很重,最后一行几乎划破纸面。
肖战站在他身侧,看清了那句话。
“十一套复测未通过。本人未签署放行意见,要求封存。”
下面是谢宛的签名。
而在这行字上方,盖着一枚红章。
已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