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沈惊寒便即转醒。
他并非被市集喧嚣惊醒,而是聆得一缕极细微异响,隐于晨风之中。后巷楼下,似有物轻轻擦撞青砖墙,动静幽微。
他静卧不动,放缓气息,敛至轻浅无息,双耳凝神捕捉窗缝之外万般动静。谢清辞亦早已苏醒,二人昨夜相依而眠,谢清辞的手尚轻搭在他腰侧,指尖微收,暗含戒备。
“有人。”沈惊寒以气音低语,唇瓣几未开合。
谢清辞的呼吸微滞一瞬,旋即恢复平稳。他双目未睁,周身筋骨已然悄然蓄力,如长弓徐满,蓄势待发。
“几人。”谢清辞同样低声问询。
“至少两人,巷口其一,后窗方向恐另有一人。”沈惊寒眸光落于糊纸窗面,蒙蒙天光之下,对面屋檐隐约掠动一道模糊人影。
此番窥探,绝非市井闲人好奇之举。昨日市集之中,沈惊寒便已察觉异样,数道目光在二人驻足采买之时频频停留。他取雪花膏瓷罐之际,街角一名毡帽男子凝视良久,彼时他隐忍未动,只当异乡行迹惹眼。
此刻悄然合围之势,足证事端凶险,绝非寻常窥探。
“伤势如何。”沈惊寒低声探问。
“不妨进退。”谢清辞睁眼,眸底无半分初醒倦意,唯余沉静锐利。他缓缓坐起,动作轻缓无声,叠好被褥,妥帖规整。
沈惊寒随之起身,赤足踏于微凉地面,行至条桌之前。他未取新购铁锅,自桌底摸出一卷坚韧麻绳,又自布衫夹层取出一柄短刃,以布裹覆,锋刃暗藏。此乃昨日铁器摊前,他悄然择选的剔骨短刀,刻意避开醒目重器,留作防身应急。
谢清辞移步门边,侧耳细听廊中动静。木梯沉寂无声,楼下堂屋却传来一缕极轻响动,似布履轻擦地面。
“前门已被封堵。”谢清辞沉声判断。
沈惊寒颔首,眸光扫过房中唯一后巷小窗。木框老旧,插销锈蚀固结,单层窗纸薄脆,一击可破。
“自后窗脱身。巷道狭窄,适宜近身缠斗。”沈惊寒迅速定计。他取过新买青灰布衫披上身,动作利落干脆。谢清辞亦匆匆整衣,将半瓶碘伏与瓷罐纳入布囊,系于腰后。并非惜物,只恐物件遗落,沦为旁人追踪凭据。
沈惊寒立至窗前,取麻绳一端,绕牢窗棂,打制稳妥活扣,另一端缠缚腰间。他回头望向谢清辞。
谢清辞会意,侧身立在门边,凝神戒备门外动向。
沈惊寒深纳一气,抬肘猛撞窗面。
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破晓寂静骤然被破。
几乎同一刹那,楼下后巷响起低喝之声。
“在楼上,动手。”
谢清辞骤然拉门而出,趁门外之人未及反应,一脚踹倒廊间杂物木架。木架轰然倾覆,杂物散落堆叠,瞬时封堵梯道。
“走。”谢清辞低喝,旋身折返屋内。
沈惊寒大半身子已然探出窗外,对巷屋顶人影倏然闪现。腰间麻绳紧绷借力,纵身荡向对巷矮檐。谢清辞紧随其后,身法稍缓,落地稳然无恙,唯肩头旧伤被震,眉头微蹙,隐忍痛楚。
二人双脚落地,前后门数道黑影接踵涌出,直追后巷而来。
“分头脱身。”沈惊寒低语,眸光快速扫过交错巷陌,“南首死巷暗藏岔道,可分流追兵。”
谢清辞无有迟疑,二人一左一右,分入两道窄巷。身后追兵脚步声纷乱,随之二分。
沈惊寒于迷宫巷弄疾速穿行,拐角骤停,反手甩出麻绳,缠缚首追者脚踝,骤然发力拉扯。来人猝不及防,重重扑倒在地。他跨步上前,掌刀精准劈落颈侧,瞬时将人制服。
后续追兵接踵而至,众人身法利落,配合默契,皆是常年练家子,绝非市井无赖。
另一边,谢清辞亦遇拦截。肩头伤势受限,招式依旧狠厉精准,招招锁喉扣关节。一名黑衣人近身突袭,寒光乍闪,短匕直刺肩头旧伤。谢清辞侧身避过,利刃划破衣衫,皮肉添了一道新创,痛感灼热。他反手扣住对手腕骨,借力一拧一送,将人撞向石壁,趁其眩晕失神,手刀落处,顷刻制敌。
二人且战且退,最终于巷底废筐死角会合。追兵暂被甩开,周遭巷道搜捕脚步声层层逼近,愈渐清晰。
沈惊寒背靠凉墙喘息,面上蒙尘,眸光却清亮锐利。他凝眸望见谢清辞肩头衣衫浸染血色,新创缓缓渗红。
“无妨。”谢清辞洞悉他的忧思,低声宽慰,“皮肉轻伤。”
“此辈究竟何人。”沈惊寒压低声线,细听周遭动静。
“非官府差役。”谢清辞语气笃定,“身法路数诡秘,当属江湖专营阴私狠活的牙行死士。”
“牙行。”沈惊寒眉头紧锁。他略有耳闻,此乃地下隐秘势力,唯利是图,包揽世间阴私杀戮,无恶不作。
“可见你我行踪,早已被人视作必除之患。”谢清辞唇角勾起一缕冷冽弧度。
沈惊寒心头一动,自怀中摸出白瓷罐盖。昨夜他偶然察觉,盖内暗藏一枚细微繁复纹路,初时只当匠人印记,此刻回想,处处蹊跷。
“昨日市集膏脂小摊,大有蹊跷。”沈惊寒速声道,“此罐乃是刻意布设的追踪标记。”
谢清辞眸色骤沉。难怪对方定位精准,直扑落脚客栈,皆是此物作祟。
“此地不可久留。”谢清辞决断利落,“转瞬便会合围。”
沈惊寒眸光投向巷末矮墙,墙头覆满青苔。
“翻墙而出,便是城南河埠头,常有货船停泊待发。”
谢清辞微微颔首。
沈惊寒蹲身,双手交叠托举。
“踏我掌心,先上。”
谢清辞不做推辞,足尖轻点掌心,纵身跃起,扣住墙头,利落翻越。转瞬,一条麻绳自墙头垂落。
沈惊寒握绳借力,翻墙上顶,纵身落地。二人身处杂乱货场,晨雾迷蒙,数艘木船泊于河面,载满煤炭农货,静待启程。
身后追兵呼喝之声,步步逼近。
“登船。”沈惊寒指向近处一艘满载麻袋、似将即刻启程的货船。
二人身形如影,掠进货场,悄无声息隐入货堆篷布暗影之下,屏息敛气,藏身不露。
船身微微晃动,船工撑篙离岸,木船缓缓驶出埠头,入于晨雾河道。
岸上传来追兵急促脚步声,呼喝盘问船家。船工含糊应答,人声逐远,渐渐消散。
舱底幽暗闷热,二人贴身相依,彼此清晰可闻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黑暗之中,谢清辞摸索抬手,稳稳握住沈惊寒的手。掌心微汗,却沉稳有力。
“暂且脱身。”沈惊寒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覆肩头伤处,隔着衣料,可触温热血濡。
“嗯。”谢清辞反手紧握,语声沉凝,“只是祸端初露,暗流方生。”
货船破开流水,载着身负秘辛的二人,顺流南下,奔赴前路未知。身后小小县城,昨夜温情炊烟尚暖,此刻早已风波暗涌,杀机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