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次日天刚微亮,楼下便有了动静。
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声声渐近,止于宾馆门前。有人轻咳一声,随即传来锅碗相触的清脆声响。沈惊寒最先苏醒,未曾动身,只微微侧首望向窗外。糊纸玻璃的缝隙间漏进一线灰蓝天光,街边早市摊贩已然支立妥当。
谢清辞的呼吸轻浅,伏在他肩侧。昨夜二人相依而眠,被褥只覆半身,谢清辞肩头外露,纱布边角微翘,浸染整夜薄汗。
沈惊寒恐惊扰他安睡,未曾抽身,只轻轻抬手,将被角掖至他肩头。
谢清辞却骤然转醒。
并非被动静惊醒,而是肩头那只手的温度悄然变化,从安稳温热化作细碎迟疑。他抬眸,睫羽轻扫沈惊寒锁骨,语声低沉。
“何时时辰?”
“卯时刚过。”
“尚早。”
“嗯。”沈惊寒垂眸望他,声线带着初醒的沙哑,“你肩头纱布,该当更换。”
谢清辞撑起身躯,纱布已然松动,边角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血痂。他抬手欲触,被沈惊寒轻轻拨开。
“勿碰,我去取热水。”
沈惊寒起身,赤足落于冰凉水泥地面,指尖微缩。行至脸盆架前,拧开热水瓶,倾出半盆温水,取过昨夜留存的半卷纱布,回身看向谢清辞。
“坐正。”
谢清辞倚坐床头,静静望着他走近。晨光穿窗而入,细细一线,恰好落于沈惊寒腕侧粉痕之上。纱布已拆两日,新肉生长完好,粉色肌理渐渐贴近本色肌肤,那处印记浅伏表层,不细看难以分辨。
沈惊寒屈膝蹲身,浸湿手巾,轻轻揭去旧纱布。血痂粘连布面,撕扯之际,谢清辞眉眼微颤,终究默然隐忍,不发一语。
“痛便直言。”沈惊寒抬眸凝视。
“无痛。”
“皆是虚言。”
沈惊寒以湿巾拭净伤口周遭肌肤,血痂边缘泛着鲜嫩粉红,并无化脓红肿之态。他蘸取残存碘伏,棉球轻按创口,谢清辞肩背肌肉微微紧绷。
“暂且忍耐。”
“已然忍耐。”
全新纱布层层裹覆,沈惊寒系好活结,指尖轻按结扣,确认稳妥无松。
“妥了。”
谢清辞垂眸望着床前俯身之人。鬓发凌乱,一缕发丝垂落眉骨,半遮眼眸。衣襟微斜,露出颈侧利落线条,晨光之下,肌肤莹白近乎通透。
他抬手,轻轻拂去那缕乱发。
沈惊寒抬眸相望,二人距离极近,气息相融缠绕。
“今日去往市集。”谢清辞收回手,语声微哑。
“嗯,购置铁锅。”
“添置米粮,菜蔬,衣衫。”
沈惊寒垂首打量自身旧衫,身着已有三日,领口松弛,袖口磨出毛边。
“确该更换。”
县城市集设于城东空地,逢五逢十开市,今日恰值初十。
天色大亮,二人出门,沿街向东缓步而行。晨间县城迥异夜色,沿街摊贩林立,果蔬肉食,布匹铁器,次第排布,吆喝之声此起彼伏。空气混杂泥土清气,生鲜血气,烧饼焙香,还有牲口棚飘散的干草淡味。
沈惊寒行于前方,步履较昨日轻快许多,小腿酸胀已然消散大半。他左右观望,最终驻足一处铁器摊前。
摊主是位黝黑老者,地面铺展麻布,陈列锅碗瓢盆,刀剪铁钉,物件琳琅。一口生铁大锅倒扣在地,锅底铸纹清晰,质地厚重沉实。
“此锅售价几何?”沈惊寒出声问询。
“三吊铜钱。”老者持布擦拭铁勺,“原生铁铸,厚底耐烧。”
沈惊寒蹲身细看,指叩锅底,声响沉厚扎实。
“两吊。”
“定价三吊,概不赊少。你且细看锅体厚度。”
“两吊五文。”
“也罢,两吊五文,予你薄利结缘。”
沈惊寒摸出零碎铜钱,细数恰好足额。将钱置于麻布之上,抬手拎起铁锅,掂量分量,厚重稳妥。
谢清辞立在身侧,静静看他讨价还价。眉眼舒展,语气从容有度,进退相宜。这般模样,与垭口之中冷冽孤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尚需购置何物?”谢清辞轻声问询。
“米粮。”沈惊寒拎锅移步,叮嘱道,“紧随于我,切勿走散。”
谢清辞稳步跟上。
米摊居于市集正中,麻袋敞口,白米堆积如山。摊主持竹斗舀出稻米,递来查验成色。沈惊寒掌心掬起一把,米粒纤长莹润,泛着清光,粒粒滚落掌心。
“此米产自何处?”
“南国新稻,本年头茬收成。”
“煮饭口感软硬如何?”
“软糯清香,口感极佳。”
沈惊寒凑近轻嗅,浅淡稻花香萦绕鼻尖,微微颔首。购置五斤新米,摊主以黄草纸包裹,麻绳捆扎结实,递至手中。
“再购些许菜蔬。”沈惊寒拎着米包环视四周,“你偏爱何种?”
谢清辞微微思忖。
“青菜即可。”
“除此之外?”
“无从择选。”
九载岁月,饮食皆由旁人打理,从未自行挑选。隐居垭口之后,三餐皆由沈惊寒照料,他唯有安心进食而已。
沈惊寒知晓缘由,未曾取笑,转身行至菜摊之前。
摊中皆是应季鲜蔬,小白菜水灵鲜嫩,白萝卜青缨饱满,土豆带着新泥,还有葱姜蒜头罗列整齐。
沈惊寒择一把小白菜,两根白萝卜,三枚土豆,随即问询摊主。
“可有豆腐?”
“晨间新制,存于车底。”摊主俯身取出一方嫩白豆腐,垫于荷叶之上,“质地细嫩,自带豆香。”
沈惊寒俯身轻嗅,清冽豆香扑面而来。
“尽数收下。”
采买物件渐多,沈惊寒双手满载,铁锅米粮,菜蔬豆腐,盐酱佐料,件件齐备。末了又停于布匹摊前,挑选两件粗布衣衫,一青一灰,质地厚实耐磨。
谢清辞见他双手满满,无暇翻动布料,伸手接过青灰衣衫。
“我来持拿。”
“你肩头有伤,不便负重。”
“不过一件衣衫,无碍筋骨。”
沈惊寒不再劝阻,任由他接手。二人穿行市集,周遭摊贩林立,糖人面塑,杂耍小艺,热闹纷繁,往来行人皆侧目观望,二人皆是淡然不顾。
行至十字街口,沈惊寒骤然驻足。
“何故停下?”
沈惊寒未曾言语,转头望向街角杂货小摊。摊上陈列针线木梳,铜镜脂粉,物件缤纷。他目光落于一方小巧瓷罐之上。
“此是何物?”谢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雪花膏。”沈惊寒上前取过瓷罐,揭开罐盖,内里凝脂雪白,淡淡桂香萦绕,“可润肌肤,养护双手。”
他垂首打量自身手掌,连日奔波劳作,搬石攀壁,剥壳劳作,指节添了细碎划痕,掌心生出薄茧。
谢清辞看着他端详瓷罐的模样,伸手接过,看清标价仅五文铜钱。
“收下。”
他放下铜钱,盖好瓷罐,纳入沈惊寒随身布包之中。
沈惊寒微微一怔。
“你何故——”
“双手该当滋养。”谢清辞言语坦然,拎起衣衫转身前行,“归屋炊饭。”
沈惊寒立在原地,望着布包中雪白瓷罐,淡淡桂香悄然溢出。随即快步跟上脚步。
折返宾馆,合掩房门,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沈惊寒将采买物件逐一摆放桌案,铁锅米粮,菜蔬佐料,衣衫瓷罐,罗列整齐,几乎遮掩一旁黑白旧电视。
“先烧热水。”沈惊寒取过铁皮暖瓶,已然空空如也,“瓶中无水。”
“我去打水。”谢清辞拎起暖瓶。
“你肩头有伤。”
“打水无需抬肩用力。”
谢清辞推门而出,木楼楼梯咚咚作响,片刻之后归于寂静。
沈惊寒立于桌前,逐一归置物件。米粮置于墙角,菜蔬摆于架边,铁锅倒扣桌面,衣衫叠放床尾。那方雪花膏瓷罐,他持在手中端详片刻,轻轻安放桌案最内侧。
少时,谢清辞打水而归,暖瓶盛满热水,还从楼下店家处取来一方崭新手巾。
“店家言,此方手巾方才蒸烫洁净。”他将手巾搭于架上,“大可安心使用。”
沈惊寒颔首应允,随即俯身淘米。米粒盛于搪瓷盆中,反复淘洗两遍,粉浆自指缝流淌而出。谢清辞立在一旁观望,轻声开口。
“我来生火。”
“你从未炊煮,怎知生火之法?”
“曾旁观他人操作。”
沈惊寒未曾阻拦。宾馆无有灶台,店家言走廊尽头设公用小厨,可供住客热饭炊食。二人端起米锅下楼,推开小厨木门。
厨内置一具煤炉,炉火赤红,炉上坐铝壶烧水。墙角堆叠蜂窝煤,铁架之上摆放碗碟器具。
沈惊寒将淘好的米入锅添水,安放炉上。谢清辞蹲身炉前,持火钳轻拨煤块,火星微窜,映得他眉眼明暗交错。
“如何辨识火候?”
“听水鸣之声便可。”沈惊寒一旁洗菜,“初起细碎声响为鱼眼泡,再作连贯咕嘟为蟹眼泡,水势大开之时,压小火候,慢焖即可。”
谢清辞凝眸锅中水声,初时细碎轻响,如虫鸣叶间,转瞬咕嘟连绵,水泡自锅底翻涌而上,层层变大。
“已是二沸。”
“稍待片刻。”
水势大开,白汽自锅盖缝隙缓缓溢出,清甜米香漫开,混杂淡淡煤烟气息,朴实安稳,令人心安。
二人蹲踞炉前,静看白气升腾,默然无言,岁月温柔静好。
约莫一盏茶时分,沈惊寒掀开锅盖,竹筷轻戳米粒,软硬适中,熟度恰好。
“饭熟。”
他端下米锅安放铁架,洗净新买铁锅,添入少许食用油。热油起烟,下入葱花爆香,放入切好的豆腐块,煎至两面金黄,调入盐酱,翻炒均匀,即刻出锅。
小白菜沸水焯熟,简单调味。萝卜切丝,生鲜凉拌,撒上葱花提香。
三碟小菜,一碗白米,热气氤氲,摆满桌案。
谢清辞坐于床沿,望着朴素餐食,心中恍然。
山珍百味,皆不及此刻人间烟火。
沈惊寒递过竹筷。
“进食吧,这是你我亲手炊煮的第一餐。”
谢清辞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焦黄外皮软糯内里,咸香豆香交融满口。又扒食一口白米,米粒饱满清甜,余味绵长。
“滋味如何?”沈惊寒轻声问询。
“甚好。”
“所言当真?”
“绝无虚言。”
沈惊寒眉眼微弯,低头举筷同食。
小小陋室之中,二人相对而食,三碟粗菜,一碗白饭,尽数食尽。米粒无剩,汤汁皆拌入饭中,果蔬脆嫩鲜香,吃得干净利落。
饭毕,沈惊寒收拾碗筷,谢清辞抢先上前清洗。走廊尽头水龙头流水潺潺,凉水浸骨,指尖冻得泛红。他取过新手巾,细细擦拭碗筷,连细微米渍也一一清理,擦拭洁净,整齐码放架上。
沈惊寒倚立门框静静观望。
“你从前洗过碗筷?”
“从未。”
“初次操作,倒是细致周全。”
“首次下厨,理应尽心。”
沈惊寒默然浅笑,静静望着他垂首劳作的侧影。肩头纱布经凉水浸润,微微收紧,指尖冻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稳妥规整。
归房之时,天色已然入夜。
街边路灯亮起,昏黄光影透过糊纸玻璃,落于地面,斑驳晃动。沈惊寒坐于床沿,取过雪花膏瓷罐,揭开盖子,挖取凝脂于掌心,揉搓均匀,细细涂抹于双手。淡淡桂香漫满小屋,清雅不腻。
谢清辞移步近身,并肩落座。
沈惊寒望着他指节划痕未消,纱布犹存,再度挖取少许膏脂,牵过他的手,轻柔涂抹于指尖划痕之上。
“勿动。”
谢清辞安然不动。
膏体微凉,肌理化开,桂香萦绕指尖。沈惊寒五指逐一轻抚,划过纱布边缘,抚过掌心薄茧,揉开所有干涩痕迹。
“妥了。”沈惊寒松开手掌。
谢清辞垂眸望着指尖温润,桂香混着掌心暖意,覆于肌肤之上,轻柔绵长。
他反手牵过沈惊寒的手,挖取少许膏脂,细细涂抹于他腕侧粉痕之上。
动作极轻,如绘丹青,温柔谨慎,不敢有半分用力。
沈惊寒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此处无痛。”
“我知晓。”
涂匀膏脂,盖好瓷罐,安放桌案。
窗外路灯光影摇曳,远处夜宵吆喝长短错落,晚风裹挟声响,忽远忽近。
二人并肩靠坐床沿,肩头相抵,静谧无言,岁月安然。
良久,沈惊寒轻声开口。
“明日去往何处?”
谢清辞略一思忖。
“一路向南。”
“南方有何景致去处?”
“无从知晓。”
“前路未知,亦要前往?”
“嗯。”
沈惊寒侧首望他。
灯光勾勒谢清辞利落侧脸,眉骨挺拔,鼻梁端正,下颌线条清峻。肩头纱布覆着浅白光影,历经风雨清瘦几分,却褪去常年紧绷的凛冽,心底尘埃落定,安稳从容。
沈惊寒抬手,指尖轻触他肩头纱布。
“切勿再崩裂伤口。”
“定然不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惊寒收回指尖,轻靠他肩头。
“那便向南而行。”
“嗯。”
“随遇而安,随处可栖?”
“随处可栖,步步相随。”
窗外灯火长明,街灯摇曳,夜市人声渐歇,晚风温柔,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