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县城的夜比山里来得迟,却比山里亮得多。
路灯是旧式的白炽灯泡,蒙着一层薄灰,灯光昏黄浅淡,照行不远,仅能笼住足下一方水泥地面。沈惊寒拎着那袋凉透的面食缓步前行,晚风扬起袖口,衬得腕骨线条清瘦利落。谢清辞随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于那截腕骨,落于布料轻掩之下,那片新生的温润粉痕之上。
山间小镇的宾馆坐落于十字街口转角,是一座三层小楼,外墙漆着经年泛黄的白漆。二楼走廊尽头损毁一盏灯火,明暗摇曳,光影斑驳。门店悬着一方红布幌子,上书住宿二字,墨迹微微晕染,似经无数风雨冲刷。
沈惊寒推门而入。
柜台之后端坐一位老妪,架着老花镜,手执搪瓷茶盏慢饮。听闻门扉响动,老妪抬眸,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谢清辞肩头缠绕的纱布之上。
“住店?”
“住店。”谢清辞轻轻颔首,“可有热水?”
“自有热水,二楼最里一间,热水器方才修缮完毕。”老妪放下茶盏,自抽屉取出一柄铜钥匙,轻置柜台之上,“一宿四十文,押金二十文。”
谢清辞付讫银钱,接过钥匙。铜钥质感沉实,常年摩挲已然发亮,齿口圆润,开合锁孔定然顺滑无滞。
二楼走廊狭窄逼仄,踩踏木板便发出细碎吱呀声响。最里客房门板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内里灰白木胎。谢清辞插入钥匙,轻旋两圈,锁舌轻响,应声开启。
推门入室,一股闭塞霉气扑面而来。房间格局简朴狭小,靠墙置一张木床,铺叠整齐的蓝白格纹被褥。对墙设一方条桌,桌上摆放一台黑白旧电视,天线歪斜,缠着几圈胶布。墙角立着一柄铁皮暖瓶,旁侧是搪瓷脸盆架,架上搭着一条素白手巾,反复洗涤早已发硬。
窗棂为老旧木框,玻璃糊着旧报,遮蔽大半天光。沈惊寒走上前,撕去报纸一角,露出方寸透亮玻璃。窗外路灯光影穿透而入,于水泥地面落一方昏黄圆斑。
“尚可栖身。”他轻声言道,将面食纸袋放置桌案之上。
谢清辞行至墙角,拔开暖瓶塞子凑近轻嗅,水质新鲜,并无浊气。他倾出半盆温水,探试温度,回身对沈惊寒道。
“擦拭周身,稍解疲乏。”
沈惊寒移步上前,探手入水。水温微烫,指尖微缩,而后缓缓浸于水中。指节被温水浸得泛红,腕侧那片粉痕浮于水面,经灯火映照,宛若初春桃瓣,漾于粼粼水波之间。
谢清辞屈膝俯身,取下手巾浸湿,拧至半干,覆于沈惊寒手背。
“我自行便可。”沈惊寒出声。
“我来便可。”谢清辞未曾退让,拇指隔着手巾,轻按腕间粉痕,力道轻柔,似在拂去虚妄尘埃,“你素体畏寒,手足常凉。”
沈惊寒不再推辞。
任由谢清辞执巾细细擦拭,拂过指缝,抚过掌纹,掠过伶仃腕骨。擦至那片粉痕之时,谢清辞动作渐缓,手巾反复浸水拧干,一遍遍轻拭,似在再三确认心底所想。
“足矣。”沈惊寒收回手掌,指尖暖意融融,“该为你打理伤口。”
他重新拧取净巾,轻按谢清辞肩头纱布,揉按伤口周遭肌理。
“创口未曾崩裂。”
“本就无碍。”
“眼见为实,言语不足为凭。”沈惊寒将手巾轻抛盆中,水珠溅落地面,“明日再行换药包扎。”
谢清辞微微点头。
他起身行至窗边,将窗纸再开一线。晚风穿窗入户,裹挟街边烟火气息与远处市井喧闹。人声错落,笑语往来,车马叫卖交织错落,繁喧闹腾,恰似一锅沸粥。
他凭窗而立,眺望楼下窄街。路灯映照沿街摊贩,一处糖炒栗子小摊,铁锅翻搅砂石栗果,清甜香气随风漫卷。远处十字街口红绿灯明暗交替,往复循环,从无停歇。
隐世九载,他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灯火。
深山垭口唯有星月烛火,暗道绝境仅有应急微光,废弃仓房只剩一盏摇曳白炽灯。此地截然不同,街灯林立,招牌流光,车马灯影,万家窗火,点点密密,刺破沉沉夜色。
他忽然发觉,人间灯火,远胜星月清辉。
“眺望何物?”沈惊寒行至身后,肩头轻轻相靠。
“观灯。”
“寻常灯火,有何可观?”
“往昔岁月,未曾多见。”
沈惊寒顺着他的目光远眺,默然片刻。
“那是糖炒栗子小摊。”他抬手指向楼下摊贩,“可要品尝?”
谢清辞垂眸望他。
“你欲食,我便去买。”
“我甚是欢喜。”
谢清辞转身取出身侧零碎铜钱,皆是日前面馆余找、购票所剩,钞面褶皱,攒于掌心。
“我下楼购置。”
“我与你同往。”
“你久蹲矿道,双腿酸胀,不宜走动。”
沈惊寒微微一怔。方才矿道久蹲,步履虚浮,细微疲态,竟被谢清辞尽数察觉。
“那你速去速归。”
“嗯。”
谢清辞推门而出,木板响动,轻碎作响。走廊残灯摇曳,将他身影拉扯得长短不定。
楼下街边,栗子小摊炉火正盛,铁铲翻搅砂石栗果,哗啦作响,清甜香气漫遍长街。
摊主是位中年匠人,面庞被炉火烘得温热通红,执铲舀起半袋栗果,递至身前。
“客官尝尝,今日新炒,软糯甘甜。”
谢清辞接过纸袋,余温穿透纸层,暖意真切。他付讫铜钱,捏起一枚裂壳栗果,剥出金黄果仁,热气氤氲,入口软糯甘甜,清甜化开满口。
他立于路灯之下,复剥一枚细细品尝。
九载光阴,未曾尝过这般市井滋味。
隐世之前,曾有人敬献锦盒栗果,衬以丝缎,颗颗饱满,取自江南佳产。他彼时无心食味,静置桌案三日,最终命人撤去。
彼时只道寻常果食,不值回味。
此刻立在人间灯火之中,执一纸平价栗果,入口滚烫,唇齿生香,久久不愿停手。
他蓦然想起,沈惊寒那日食面,被热汤烫得细声吸气的模样。
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弧。
他捏起余下栗果,折好纸袋,贴身藏于衣襟心口之处,留住一缕温热。
旋身折返宾馆。
推门而入,沈惊寒正坐于床沿,执搪瓷茶盏饮水。
谢清辞走近,将温热纸袋轻放他膝头。
“栗果?”沈惊寒展开纸袋,热气袅袅升腾,“你果真去买了。”
“尝尝滋味。”
沈惊寒捏起一枚,剥壳入口,眉眼微微弯起。
“甘甜软糯。”
“嗯。”
谢清辞落座对面,静静看着他进食。沈惊寒食栗姿态从容舒缓,与食面之时全然不同。细细剥壳,端详片刻,方才入口慢嚼,缓缓下咽,再剥新果。
“你也食。”沈惊寒递来一枚剥净果仁。
谢清辞张口接住。
栗香醇厚,裹挟炉火焦气,清甜绵长。他细细咀嚼,心中了然。
市井烟火,粗茶小食,远胜珍馐贡品万千。
“来日,”沈惊寒一边剥栗,一边轻声言语,“寻一处居所,购置一口铁锅。”
“购置铁锅何用?”
“煮面炊食。”沈惊寒抬眸望他,“你曾说,往后自行炊煮。”
灯火温柔,抚平沈惊寒眉眼间所有风霜冷硬。山间暗道磨砺出的凌厉锋芒尽数消融,余下温润纯粹的本真模样。
“好。”谢清辞应声,“便购铁锅。”
“再购新米。”
“便购新米。”
“再购鲜蔬。”
“便购鲜蔬。”
沈惊寒剥栗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可会挑选蔬食?”
“未曾学过。”
“那便由我来。”
“好,皆由你来。”
沈惊寒食尽最后一枚栗果,拍去掌心碎壳,折好纸袋置于桌案。
他转头望向谢清辞,目光澄澈安静。
“谢清辞。”
“我在。”
“你曾言,此生不弃。”
“此生不弃。”
“往后山河万里,每一程前路,你我并肩同行。”
谢清辞凝眸望他。
灯火落于纤长睫羽,投下细碎扇影。一双眼眸漆黑沉静,笃定坦然,望向他,似是落定一生诺言。
谢清辞抬手,执起沈惊寒手掌,摊开掌心,望着栗壳轻划的细碎红痕,俯身轻轻一触。
动作极轻,似为余生盟约落印为证。
“每一程前路,皆是你我同行。”
沈惊寒指尖微蜷,轻抵他唇边。
旋即抬手扣住他后颈,微微用力,两相靠近,额头相抵。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路灯光影轻晃,街口红绿灯依旧循环明暗,无休无止。楼下小摊烟火不息,清甜栗香混着晚风市井气息,填满这方小小陋室,温暖安稳。
谢清辞闭目,满心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