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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镇上确实有一家面馆。

在官道旁,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盏褪色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门面窄得只能摆四张木桌,灶台就在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永远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围裙上沾着面屑和油渍,正拿一根长筷子搅锅里的面条。

谢清辞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里头升腾的热气,脚步顿了一瞬。

九年了。

他上一次坐在路边摊吃一碗面,还是退隐之前的事。那时候他坐在车中,隔着车窗看旁人吃食,从没觉得一碗面有什么值得停下来的。

如今他立在门口,晚风将面香拂来,混着葱花与猪油的醇厚气息,他忽然觉得饿了。

很饿。

“吃哪样?”老板头也没抬,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

“阳春面。”沈惊寒先开口,拉了张木凳坐下,“两碗,多放葱。”

“一碗不要葱。”谢清辞在他对面落座,补了一句。

老板“嗯”了一声,没多问,从锅里捞了两团面,甩干汤水,分进两只豁了口的蓝边碗里,浇上骨头汤,撒了葱花,又单独挑出一碗,将葱花尽数拨去。

面端上来时滚烫无比,碗底的温度透过木桌都能清晰感知。

沈惊寒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烫得连连吸气,依旧咽了下去,眼眸微微眯起。

“好吃。”

谢清辞看着他烫得发红的下唇,伸手将自己那碗面推了过去。

“吹吹再吃。”

“你那碗没葱。”

“我知道。”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辞,将自己的面推回原处,接过谢清辞的那碗,低头吹凉两口,方才挑面入口。

陈序坐在邻桌,捧着第三碗面,吃得格外香甜。他小臂上的纱布在桌沿蹭动,已然又渗出些许血色。

谢清辞淡淡扫了一眼。

“纱布该换了。”

“吃完再说。”陈序口中塞满面条,答话含糊不清。

面馆里十分安静。官道上偶尔有车马行经,卷起细碎尘土,随风从门口掠过。灶上铁锅依旧沸腾不止,老板拿着抹布擦拭灶台,哼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老旧曲调。

谢清辞低头吃面。

汤底是骨头慢熬而成,汤色浓白,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面条皆是手工擀制,筋道爽滑,入口满是麦香。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住动作。

“怎么了?”沈惊寒问道。

“没什么。”谢清辞轻轻摇头,又挑起一筷面,“只是觉得,比想象中好吃。”

沈惊寒静静看着他吃面的模样。不是世家子弟细嚼慢咽的斯文姿态,是久未饱腹之人,终于得尝热食的专注与认真,每一口都吃得干脆利落。

“九年没吃过路边摊?”沈惊寒问。

“九年未曾在路边摊落座吃食。”

“从前站着吃过?”

“从未。”

沈惊寒不再追问,低头安静吃着自己的面。

二人默然进食,面馆之中,只剩碗筷相触的轻响,以及老板偶尔搅动铁锅的水声。

吃到一半,谢清辞肩头忽然一阵刺痛,手中筷子骤然顿在半空。

沈惊寒瞧得真切。

他放下碗筷,起身绕至谢清辞身后,指尖轻轻拨开肩头衣料,查看其上纱布。

“纱布裂了。”他沉声说道。

“无妨,回去再换便可。”

“现下就换。”

沈惊寒从怀中摸出半卷纱布,这纱布他一直贴身带着,未曾丢弃。他走到谢清辞身侧,轻轻抽走他手中筷子,置于碗上。

“先吃面。”谢清辞道。

“面凉了便失了滋味。”沈惊寒已然拆开旧纱布,动作较前日熟练许多,先揭下破损纱布,以碘伏细细擦拭伤口周遭,再裹上新纱布,轻轻系了个活结,“好了,吃吧。”

谢清辞垂眸望着肩头规整的纱布,又看向沈惊寒归座时顺手拿起筷子的模样。

“你何时学会的?”

“这两日练的。”沈惊寒挑了一口面,语气含糊,“总不能事事都让你亲自打理。”

谢清辞默然不语。

他低头继续吃面,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被碗沿恰好遮掩,无人察觉。

食罢,老板收走碗筷,找还碎银时多退了两枚,笑着摆手,将碎银推回桌面,又顺手在桌角摆上一碟腌萝卜。

“自家腌的小菜,送你们尝尝。”

沈惊寒捏起一块放入口中,酸涩滋味瞬间漫开,酸得他眯起眼眸,依旧细细嚼碎咽下。

“好酸。”

“酸味最是开胃。”老板在灶台边笑着应声,抬手擦了擦灶台,“看几位的模样,该是外乡路过的吧?”

谢清辞抬眸看向他。

“路过此地。”

“路过便好,路过便好。”老板没有多问,转身搅动锅内面条,“这世道,路过的人,终究比长留的人多。”

一句轻语平平淡淡,却让谢清辞落在桌沿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望着老板佝偻的背影,望着那口终日沸腾的铁锅,望着门口那盏褪色红灯笼,心中忽有所感。

此人这一生,大抵便是守着一口铁锅,一盏孤灯,守着官道旁这方寸小店,目送无数路人来去匆匆,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这般光景,未必不好。

“老板。”谢清辞开口唤道。

“客官何事?”

“再装一碗面,我们带走。”

“还是一样的面?”

“阳春面,多放葱花。”

老板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应下,从锅中捞起面条,装入食盒,仔细盖好封妥。

“一共五文。”

谢清辞递过十文铜钱,不等老板找零,拎起食盒便起身。

“多谢。”

“客官慢走,下次路过,只管再来!”老板在身后高声相送。

谢清辞未曾回头。

只是拎着食盒的手,悄然收紧几分。

镇上的驿站在面馆东侧三百步开外,一间朴素的砖瓦平房,门口停着一辆往返县城与府城的马车,车身漆面斑驳,字迹褪色模糊。

陈序前去问询行程。

“午后未时有一班车马启程,三个时辰可到县城,自县城转道,便可去往各处。”

“便乘这一班。”谢清辞微微颔首。

沈惊寒立在驿站门前,望着那辆陈旧马车,望着车身斑驳的纹路,忽然开口:

“我们要去往何处?”

谢清辞看向他。

“你想去何处?”

沈惊寒垂眸思索片刻。

“未曾想过。”

“那便先往县城。”谢清辞道,“到了地方,再做打算。”

“到了地方,再做打算。”沈惊寒轻声重复,认真点头。

陈序立在一旁,看着二人相对无言的模样,忽然开口:

“谢先生,我便不随二位前往县城了。”

谢清辞转头看向他。

陈序小臂已然换了新的纱布,气色较三日前舒展许多,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几分。

“你。”

“我尚有俗事未了。”陈序正色道,“名单之上余孽,需有人尽数收尾。周临川虽已压制风波,但其麾下余众,未必全然安分。”

他稍作停顿,将身侧铁棍放下,斜靠在驿站土墙之上。

二位只管前行。我料理完琐事,自会寻二位汇合。

谢清辞静静看了他许久。

而后缓缓伸出手。

陈序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相握。

二人手掌紧紧相握,力道沉稳有度,是无需言语的约定与托付。

“务必活着。”谢清辞沉声说道。

“必定活着。”陈序郑重应声。

他松开手掌,退后一步,俯身拾起铁棍扛在肩头,对着沈惊寒微微颔首。

“沈先生,谢先生,便托付于你了。”

沈惊寒看着他,唇角轻轻一动。

“他交于我,便是最好。”

陈序低笑一声,转身离去。

铁棍扛于肩头,步履比来时沉稳坚定。午后斜阳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一步一步,顺着官道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谢清辞目送他背影彻底不见,方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道,“进站候车。”

马车比预想中拥挤。

最后一排仅剩两个相邻的空位。谢清辞率先登车,落座靠窗一侧,沈惊寒紧随其旁,落座时膝盖几乎抵住前排椅背。

车窗闭合不严,晚风从缝隙灌入,吹得发丝肆意纷飞。车厢之内混杂着风尘气息,烟火与人气交织,满是凡尘俗世的味道。

沈惊寒倚着车窗,晚风撩起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

谢清辞望着那道浅疤,抬手将他凌乱的发丝轻轻拂至耳后。

“何时落下的伤疤?”

“何事?”

“这道疤。”谢清辞指尖轻触疤痕纹路。

沈惊寒回想片刻。

“年岁太久,记不清了。”

“与人争斗所致?”

“嗯。”

“与何人?”

“已然记不清了。”

谢清辞不再追问,收回指尖,从怀中取出那只食盒,轻放于膝上。

盒中面条已然凝坨,汤底却依旧带着余温。

他垂眸望着食盒,忽然轻声道:

“往后,寻一处带灶的居所。”

“嗯?”

“我们自己煮面。”谢清辞道,“不必再去路边小摊。”

沈惊寒侧首看他。

“你会煮面?”

“不会。”

“那便由我来。”

“你会?”

“亦是不会。”沈惊寒坦然应声,“但可以学。”

谢清辞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唇角浅浅扬起。

“那便一同学。”

“一同学。”

车窗外,官道两侧景致缓缓流转,山野褪去,村镇绵延,连片屋舍层层铺展。道旁林木次第后退,远方天际,城池轮廓隐约浮现,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沈惊寒望着窗外景致,忽然开口:

“谢清辞。”

“嗯。”

“你曾说,九年前独行险路,素来孑然一身,从不与人相携。”

“嗯。”

“那九年之后呢?”

谢清辞垂眸,看着二人交叠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轻覆食盒,沈惊寒的手悄然落于他的手背,指尖微蜷,是习惯性相扣的姿态。

他翻过掌心,将那只微凉的手全然包裹。

“九年之后,”他轻声道,“绝不松开。”

沈惊寒指尖微动,顺势扣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分毫未松。

“绝不松开。”

马车微微一晃,驶上官道主路。风声穿窗而过,拂得衣袂轻扬。

谢清辞将温热的食盒拢在怀中,一手紧紧攥着沈惊寒的手,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凡尘烟火,心中百感皆宁。

九载蛰伏隐忍,九天温柔相伴,三日抉择前行。

辗转半生,他所求的,从来不过如此。

一碗热面,一路同行,一人相守,前路漫漫,岁岁相伴。

不松。

此生不松。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县城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马车驶入驿站之时,天色已然擦黑。街边灯火明暗错落,将二人身影拉得交错绵长。

谢清辞拎着已然彻底凉透的面盒,与沈惊寒一同下车。

驿站外人流往来,有人招揽客宿,有人静坐路边,烟火喧嚣,百态丛生。县城的气息远比乡镇繁杂,混着车马风尘与人间烟火。

沈惊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便是人间烟火。”

谢清辞静静看着他。

灯火映照少年侧脸,明暗交织,漆黑眼眸中落满满城灯火碎影。山间凛冽清冷尽数褪去,这人终于被拉入温热凡尘。

“先寻一处居所落脚。”谢清辞道。

“皆可。”

“不可随意。”谢清辞望着他微凉的指尖,“寻一处有热水的院落,你手寒。”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被自己紧握的、温热的掌心,轻轻应声。

“也好。”

二人沿着街边缓缓前行,错落灯火将两道身影交叠相融,长长短短,晃悠悠落于青石路面。

行至十字街口,沈惊寒忽然驻足。

“谢清辞。”

“何事?”

“这盒凉面,你还留着?”

谢清辞垂眸看向怀中食盒,盒中面条早已凝作一团,汤底寒凉,拎在手中轻若无物。

“留着。”

“留着何用?”

“便是要留着。”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

他伸手接过那只食盒,独自拎在手中。

“余下的东西,换你拎。”

谢清辞微微一怔。

抬眸便见少年拎着一盒凉面,行走在县城暮色灯火之中,衣袂随风轻扬,腕间浅浅印痕隐于布料之下,不见其形,却始终温热,不曾消散。

暖意绵长,岁岁相伴。

谢清辞快步上前,牵住他空着的手。

沈惊寒未曾躲闪,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紧密无隙。

“走吧。”他轻声道。

“去往何处?”

“前方那处亮灯的院落,便极好。”

“好。”

两道交叠的身影,循着灯火一路向前,缓缓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车马缓缓驶离,奔赴远方。

身前,是温暖居所,是滚烫热水,是来日未知却崭新的前路,无归期,亦无别离。

可一切皆无妨。

掌心相牵,十指紧扣。

此生,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