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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三日光阴。

周临川予他三日时限,谢清辞便用这三日,将所有纠葛旧账,尽数逐一清算。

首日,陈序独自外出一趟。

归时,臂间白纱已然换作洁净新布,面色亦较先前舒展几分。手中多一只牛皮囊,囊内盛有数卷纸页,边角经年摩挲,微微起毛。

他将纸卷轻置折桌之上,默然不语,只将最上方一纸推至谢清辞身前。

谢清辞垂眸细看。

纸上是手写名录,字迹端正规整,列一十七人姓名。每名之后,细注居所身份,以及与周氏、北地各方势力的牵绊深浅。纸页之上,三人名姓被朱笔圈记。

“此三人。”陈序开口,嗓音依旧沙哑,“是周氏安插在先生旧部之中的暗钉。周临川未曾提及此事,他三年间收拢的旧部里,共有五人为其心腹细作,蛰伏已久。”

谢清辞指尖轻按纸面,身形未动。

“周临川可知你将此物交于我。”

“不知。”陈序摇头,“此乃我自留暗线。周氏众人皆以为我三年前已殒于围剿之乱,暗线暗号从未更替。”

谢清辞默然片刻,将名录轻推一旁。

“还有何物。”

陈序复从囊中抽出一纸,对折两层,徐徐展平。乃是一幅手绘地势图,细绘垭口周遭三十里山川地貌,七处通路以青笔标注,三处通路尽数划叉作废。

“可行之路已然无几。”陈序低声道,“周氏封死两处要道,北地势力占据两处余径。剩余三条通路之中,一为绝路,另有一条。”他抬指指向图右上角一道纤细纹路,“此处为旧时矿道,废弃已有十载。入口经山崩半堵,尚可凿通,贯通直抵官道,出口便是山下市镇。”

谢清辞凝眸望着那道纹路,良久未移目光。

“路程几何。”

“自此地出发,翻越后山梁岭,约四里路途。矿道入口居于半山,三处崩塌封堵,至少一日光阴方可疏通。”

“一日。”谢清辞轻声复述,抬眸望向沈惊寒。

沈惊寒静坐桌沿,正垂首翻阅柜中寻得的旧卷文书。闻他语声,抬眸相望。

“一日可行通途。”谢清辞温声询问。

沈惊寒略一思忖。

“你肩头伤势,行山路必会崩裂。”

“纵使崩裂,亦可前行。”

沈惊寒静静望他两息,放下手中文书。

“便动身。”他淡然道,“只是需先妥帖处置伤势。”

次日清晨,陈序为谢清辞重整伤处。

药液敷上创口之时,谢清辞默然隐忍,肩背筋骨紧绷如铁石。陈序换毕白纱退至一旁,沈惊寒缓步上前,指腹极轻摩挲伤处周遭肌理。

“未曾化脓。”他轻声定论,“只是切勿用力劳作。”

“省得。”

“昨日你搬石封堵后门,已然耗力过度。”

谢清辞微微一滞。

昨日傍晚,他的确亲手搬石封堵仓房后门,陈序阻拦未果。

“皆是为求安稳。”

“不过是逞强罢了。”沈惊寒语调平直,言辞笃定。

谢清辞未曾辩驳。

他垂眸望着覆在自己肩头的指尖,凝望片刻,抬手轻握,将那只手拢于掌心。

“走吧。”他缓声道,“前去矿道一观。”

矿道入口隐于半山繁林之后,大半被崩塌碎石封堵,仅余一道窄缝,堪堪容人侧身通行。

陈序率先侧身入内探路,复出之时面额添数道碎石划痕,轻轻摇头。

“内里两处崩塌堵路,需逐一清凿。手边无趁手器具,仅可凭撬棍碎石,缓缓疏通。”

谢清辞蹲身凝望洞口,转头看向沈惊寒。

“你在此处等候。”

“我随你同入。”

“洞内幽暗逼仄,碎石锋利,易伤其身。”

“你孤身涉险,更需人照看周全。”沈惊寒言语坦荡自然,俯身拾取一旁粗枝,剔除旁侧细桠,试其长短轻重,“走吧。”

谢清辞望着他手中枯枝,唇角微动,终是不再阻拦。

三人依次侧身挤入矿道。

洞内远比眼见更为狭隘,多处地段需躬身俯首方可通行。崖顶渗水绵绵滴落,落于颈间,寒凉刺骨。陈序行于最前,持棍撬石,逐一搬移,进度迟缓稳妥。谢清辞居中随行,捡拾碎石垫稳松动岩壁,以防落石伤人。沈惊寒行于最后,手持仓中寻得的烛灯引路照明。

烛火灯油将尽,光晕愈发昏弱,最后只剩一团朦胧微光。

沈惊寒将微光尽数拢向谢清辞背影,映着他肩头纱衣边缘渗出的淡淡血色,映着躬身之时紧绷的脊背线条,映着指尖被碎石划破、凝结成痕的暗红血珠。

“谢清辞。”

“我在。”

“你指尖渗血。”

“无妨。”

“我说的是左手无名指。”

谢清辞垂眸一瞥,指尖果然丝丝渗血。他随意在衣摆轻蹭,俯身继续搬移碎石。

沈惊寒不再多言。

他将烛灯微光稳稳定在那根指尖之上,垂手摸出剩余半卷白纱。撕下一缕细纱,于幽暗之中摸索抬手,轻轻握住谢清辞带伤的指尖。

谢清辞身形倏然定格。

幽暗无光,不见眉眼神情,只觉指尖被一缕温热稳稳包裹。白纱层层轻缠,力道轻柔至极,唯恐稍加用力便会伤人。

“莫再随意蹭伤。”沈惊寒语声贴近耳畔,温润低沉,“反复磨损,必生疮染。”

谢清辞寂然未动。

任由他细细缠好伤指,纱尾被指腹轻轻按压两记,方才松开。

“妥了。”沈惊寒轻声道,烛火又是微微一晃,光晕更暗。

谢清辞轻轻握拳,纱料贴合指节,微痒微凉。

“多谢。”

“不必。”

前方传来陈序语声。“第二处崩塌已然清去大半,再需两三时辰,便可贯通。”

谢清辞应声作答,躬身继续劳作。

矿道之内重归静谧,唯余撬石闷响与碎石簌簌滚落之声。烛火终至燃尽,四下全然漆黑,三人于暗夜之中摸索劳作,无人言苦,无人抱怨。

不知几许时辰过去,陈序在前驻足。

“通了。”

谢清辞直起身形,暗夜不见前路景致,却有清风自通道彼端灌入,裹挟山野草木清新气息。

他偏首侧身,于幽暗中抬手。

沈惊寒的手即刻附上,指尖微凉。

“走。”谢清辞紧握其手,迎着清风缓步前行。

第三日傍晚,周临川如期而至。

此番仅乘一车,随从一人。周临川依旧身着素色长衫,随行之人手拎木匣,静立身后。

谢清辞静立仓房门前等候。

沈惊寒静坐屋内折桌之侧,未曾出迎。陈序隐于暗室,传讯器具待机,随时可通外讯。

周临川行至院心,距谢清辞三尺之遥,静静驻足。

“三日已至。”

“已然至期。”谢清辞应声。

“思虑妥当。”

“已然妥当。”

周临川凝眸望他,静待下文。

谢清辞自袖中取出一纸折笺,抬手递出。

周临川未曾接手,垂眸一瞥。

“此是何物。”

“脱身文书。”谢清辞淡然道,“我名下所有产业权责,旧部统辖之权,各方盘面份额,尽数归还。白纸黑字,手印为凭。你可带回告知众人,世间再无昔日谢清辞。”

周临川眸光微动。

他终是抬手接过纸笺,徐徐展平细看。

字迹工整利落,条理清晰分明,每一字句,皆是深思熟虑落笔而成。

“你尽数舍弃所有。”周临川抬眸相望,“往后何以安身。”

“凭己身便可立足。”

“你麾下旧部。”

“愿另投他主者,名录尽在陈序手中,任凭你安排调度。愿随我隐退者,各寻归途,我绝不阻拦。”

周临川默然良久。

他将纸笺折妥,纳入长衫袖中,抬眸凝望谢清辞。

“清辞,你当真决意就此了结前尘。”

“尽数了结。”

“你心中当真无憾。”

谢清辞默然不语。

他偏首望向仓房之内。

屋门半掩,昏黄灯影浅浅溢出,映出沈惊寒静坐桌沿的清瘦轮廓。少年垂眸凝视腕间肌肤,旧纱已除,那片浅粉肌理在灯火之下,温润柔和。

谢清辞凝望两息,收回目光。

“无憾。”

周临川顺着他的目光向内一瞥,复又回望于他。

“皆是为他。”

“不全然为他。”谢清辞语声轻缓,“更是为我自身。周临川,九载浮沉,我今日方知,浮生在世,不必只为浮沉苟活。”

周临川喉结微滚。

他静静打量眼前之人,昔日冷冽如寒潭的眼眸,如今沉静笃定,根深底固,任凭风雨飘摇,再难撼动分毫。

“也罢。”周临川终是颔首,“文书我代为转交。只是上层诸人是否应允,并非我一人可定。”

“应允与否,皆是他们之事。”谢清辞淡然道,“我该了之事,已然尽数了结。”

周临川静立片刻。

晚风徐来,拂动长衫衣摆,轻轻摇曳。他垂眸看着掌心,旋即抬眼。

“清辞。”

“我在。”

“肩头伤势,可曾痊愈。”

谢清辞微微一怔。

“将近无碍。”

周临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偏头。

“另有一言。”

“请讲。”

“周氏自此,不再寻你事端。”周临川背影朝外,语声沉静,“我可压下所有纷扰。”

谢清辞指尖微收。

“为何。”

周临川侧脸隐于暮色之中,只剩淡淡轮廓。

“你今日舍弃半生权柄根基。”他缓声道,“一个甘愿自断前路之人,无需步步相逼。逼至绝境,鱼死网破,于谁皆无益处。”

他稍作停顿。

“各自珍重。”

言毕,决然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车门轻阖,车马启动,缓缓驶离渠畔。

谢清辞立在门前,目送车马隐入山间薄雾,肩头缠绕许久的伤痛,骤然消散无迹。

身后步履轻响。

沈惊寒行至他身侧,并肩而立,肩头相贴。

“都了结了。”

“尽数了结。”

“当真无虞。”

“再无牵绊。”

沈惊寒侧首望他,凝眸两息。

“那我们归家。”

谢清辞转头相望。

天光柔和,少年眼眸澄澈沉静,无探问,无疑虑,唯有安然等候,静待他一句答复。

谢清辞抬手,牢牢握住沈惊寒的手,掌心相扣。

“归家。”

陈序自暗室步出,手中犹握传讯器具。

“谢先生,周临川车马北向而去,中途未做停留。”

“知晓。”

“那我等如今。”

“由矿道离去。”谢清辞沉声吩咐,“赶赴山下市镇,乘车远行,离此地而去。”

陈序颔首应命,将传讯器具归置暗室,阖上柜门。行至折桌旁,规整剩余药帛器物,又拾起那件旧衣,拂去尘灰,叠放整齐。

“先生御寒。”

谢清辞伸手接过,未曾自穿,依旧轻披在沈惊寒肩头。

沈惊寒未曾推拒,拢紧衣襟,垂眸看向腕间肌理。旧纱已去,新生肌肤粉嫩温润,往日急促搏动的印记,此刻安然沉静,伏于肌理之下。

他抬指轻轻一按。

无痛无痒,只余温热。

谢清辞望着他轻柔的动作,唇角浅浅扬起。

“彻底好了。”

“早已无碍。”沈惊寒收回指尖,“动身吧。”

三人步出仓房,合上门扉,将铜匙依旧置回门楣之上。

山间薄雾散尽,山路轮廓清明。陈序在前引路,谢清辞与沈惊寒紧随其后,十指紧扣,踏碎石山道,缓步向半山矿道行去。

途路之上,沈惊寒忽然开口。

“谢清辞。”

“何事。”

“那纸脱身文书,你誊写几番。”

谢清辞略一回想。

“三番。”

“初版写了何物。”

“尽是冗余絮语。”

“譬如何语。”

“譬如身心俱疲,厌弃纷争。”

沈惊寒低低一笑,笑意轻柔,如风拂木。

“末版呢。”

“末版尽数删去絮语,只留权责交割字句。”

“为何尽数删去。”

“欲行远路之人,无需多言缘由。”谢清辞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淡然作答,“决意既定,何须赘述。”

沈惊寒不再追问。

他稍稍收紧指尖,拇指轻按在他无名指缠纱的伤处。

“这般便极好。”

谢清辞喉结微滚。

他默然抬手,将沈惊寒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沉稳规整的心跳稳稳传来,褪去旧日寒凉,只剩安稳温热。

“走吧。”他语声微哑。

“嗯。”

矿道入口灌木沾着晨露,叶尖垂落细碎水珠。陈序立在入口等候,肩扛撬棍,回头示意。

“二位,请。”

谢清辞颔首,牵着沈惊寒,侧身挤入矿道狭缝。

洞内已然无光,却无需烛火照明。

前路有风。

风里是俗世烟火,是自由新生。

谢清辞紧握着掌心温热,一步一步,迎着清风前行。

矿道尽头是一方碎石陡坡,新开通路仅容单人侧身通行。谢清辞率先攀上坡顶,立于出口,回身伸手,稳稳将沈惊寒拉上。

沈惊寒踏出洞口之时,漫天天光骤然洒落,耀眼澄澈,令他微微眯眸。

他立在坡顶,极目远眺。

山下官道如素带绵延,直通天际。道旁市镇错落排布,红瓦连绵,缕缕炊烟袅袅升腾。

远处人间车马行过,声声轰鸣,皆是尘世烟火气息。

沈惊寒深深吸气。

风里混着泥土清润,草木幽香,尽是鲜活安稳的人间气息。

谢清辞随后踏出洞口,立在他身侧,肩头白纱在天光之下素净如雪。

他望着山下市镇,望着绵长官道,默然片刻。

“前方便是市镇。”陈序随后攀上,拍去满身尘土,“市镇有车马通县城,县城可转车行四方,天涯海角,皆可去往。”

谢清辞轻轻颔首。

他转头望向身侧少年。

天光澄澈,洗尽眉眼尘埃,那双素来沉黑的眼眸,此刻明净纯粹,宛若新生。山风拂动衣袂,袖口翻飞,腕间粉嫩肌理隐于衣下,那处温热印记,安稳如常。

谢清辞抬手,轻轻抚平翻飞袖口,稳稳按在那处肌理之上。

“走吧。”他温声道,“先入市镇,食一碗热面。”

沈惊寒抬眸望他。

须臾,他豁然展颜。

笑意澄澈温柔,眉眼舒展,唇角弯弯,眼底漾开细碎柔光,整个人立于朗朗天光之下,温润夺目,宛若暖玉生辉。

“好。”他应声,“吃面。”

他抬手伸指。

谢清辞即刻握紧。

二人并肩踏下碎石长坡,天光铺陈一路,晚风拂去山间所有寒凉,将旧日纷争,尽数抛于山后。

陈序紧随其后,望着前方相携的两道背影,低头浅浅一笑,扛棍迈步,徐徐下坡。

前路漫漫。

所幸,皆是新生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