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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查真凶,牵出旧私

魏颖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站在箱笼边,清晨的露气带着桂花的甜香飘进殿门,落在纸页上洇出一小块浅印。苏嬷嬷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凑到魏颖身边看着纸上的字迹,突然惊呼了一声,说当年确实见过皇后宫里的人来太医院抓药。

露气带着凉意钻进领口,魏颖打了个轻颤,把泛黄的纸页在石桌上铺开。纸角沾着箱笼里的樟脑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窄小的偏殿里慢慢散开。苏嬷嬷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粗糙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褪色的字迹,眼睛慢慢红了,指节控制不住地抖:“娘娘,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坤宁宫的云梨确实来过冷宫附近,那天她提着食盒,我还以为是皇后派来传话的,没想到躲在树后面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个背影看着就是太医院院判李大人。”

魏颖指尖敲了敲石桌,青石桌面带着清晨的湿冷,透过指尖传到腕骨。他继承了端妃全部记忆,端妃当年刚入宫的时候救过李院判一次,李院判因为给先皇诊病错了脉,要被问斩,端妃恰好听到了皇帝跟宰相的对话,偷偷给李院判递了消息,让他改了脉案才保住性命。这么多年李院判一直记着这份恩情,端妃失宠打入冷宫,李院判还借着给宫妃诊病的由头偷偷来看过一次,留下了话,若是有事,可以想办法递消息给他。

他拿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口,伸手扶着苏嬷嬷的胳膊。苏嬷嬷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气色比昨天好了太多,只是长期在冷宫里吃不饱,走路还是有些发飘。殿外的秋风扫过银杏枝,金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露水里沾湿了,踩在脚下软黏一片。

“嬷嬷,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张纸的消息传给李院判?”魏颖声音放轻,指尖按着苏嬷嬷的胳膊,“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必须拿到皇后的实据,李院判欠端妃当年的恩情,他不会坐视不管。”

苏嬷嬷咬了咬下唇,手指抓紧了衣襟:“娘娘放心,冷宫后门有个扫落叶的老太监,以前也是端妃宫里出去的,我去找他,让他偷偷把消息递出去,不会有人发现。”她伸手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刘公公留下的那半锭碎银子,脚步稳稳往门口走,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魏颖站在殿门口看着苏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拂过他的脸颊。他靠在斑驳的宫墙上,能感觉到这具虚弱身体里砰砰跳动的心脏。距离刘公公承诺的三天期限,只剩下两天不到,皇后随时可能发现不对劲,提前过来动手,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找到能扳倒皇后的证据。

整整一个上午,魏颖都在偏殿里梳理端妃残存的记忆。阳光一点点移过石桌,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空气中的桂花香慢慢淡了,换成了正午日头晒出来的青砖潮气。他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皇后三个月前买红花和云膏子,贴身宫女云梨偷偷跟太医令见面,端妃怀孕之后突然被诬陷谋害皇嗣,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是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环。

日头偏西的时候,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嬷嬷扶着墙回来了,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泛着潮红,呼吸有些急促。她反手关上门,走到魏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棉纸,递到魏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李院判拿到消息了,他说晚上让老太监把话带回来,让我们稍等。”

魏颖展开棉纸,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确有其事,晚些回话。”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是李院判常用的松烟墨,和端妃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棉纸放在石桌上,用火折子点着,蓝紫色的火苗窜起来,很快把棉纸烧成了灰烬,灰烬落在青砖缝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宫墙外面传来巡夜太监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地撞在人心上。殿里点着半截残烛,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块淡黄色的硬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牛油味。

敲门声突然响了,三声轻,两声重,是提前约好的暗号。苏嬷嬷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扫落叶的老太监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递给魏颖之后,也不多说话,行了礼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油纸包带着太医院药房里熬药的药苦味,魏颖打开油纸,里面放着一张整理好的脉案和一页手书。他拿起手书慢慢读,李院判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皇后贴身宫女云梨确实来太医院开过大剂量的红花和安胎药,安胎药是太医令周明亲自开的,云梨拿了药之后就再也没在太医院出现过。而端妃肚子里的孩子,李院判三个月前偷偷给端妃诊过脉,当时就说孩子天生不足,胎相不稳,大概率保不住,没想到刚过半个月,孩子就“没了”,皇后立刻带着人过来搜宫,把死胎摆在皇帝面前,一口咬定是端妃自己堕胎害太子。

魏颖把脉案放在石桌上,烛火晃着,脉案上李院判的字迹清清楚楚,脉案最后写着,端妃孩子死于胎体不足,并非人为堕胎,死胎体型比正常月份小,若是开棺查验,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他指尖按着脉案上的墨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后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为什么早不嫁祸晚不嫁祸,偏偏在端妃孩子出问题的时候嫁祸?

他闭上眼睛,顺着端妃的记忆一点点往下挖,挖着挖着,突然停住了。皇后宫里的云梨,确实经常跟着皇后去太医院,每次去都要找太医令周明说话,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避开旁人,端妃当年在御花园碰见过一次,两个人躲在假山后面,云梨哭着拉着周明的袖子,周明低声安慰,看起来关系就不正常。

一个可怕的推论慢慢在脑子里成型,魏颖睁开眼睛,烛火映着他的瞳孔,亮得惊人。云梨怀了周明的孩子,偷偷生下来,结果也是个死胎,皇后知道了这件事,正好赶上端妃的孩子胎死腹中,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个死胎换了,拿着云梨生的死胎去皇帝面前告状,说端妃怀了野种自己打掉,还魇镇太子,一举除掉端妃这个可能威胁太子位置的隐患,还能遮掩云梨和周明的丑事。

苏嬷嬷看着魏颖的脸色,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娘娘,你想到什么了?”

魏颖指了指脉案上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云梨怀了周明的孩子,生下来是死胎,皇后把这个死胎跟我们孩子换了,诬陷我们谋害皇嗣,这样一来,丑事遮住了,政敌除掉了,一箭双雕。”

苏嬷嬷听完,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手指着殿门方向,气得浑身发抖:“毒!皇后太毒了!我们娘娘本来就失势,她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殿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纸哗哗响,残烛晃了晃,猛地灭掉了,殿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照进来,铺在青砖地上,泛着冷白的光。桂花的甜香被风吹得更浓,混着石桌上残留的药苦味,钻进鼻腔里,带着冷飕飕的寒意。

魏颖伸手扶住苏嬷嬷,慢慢走到窗边,借着月光重新理了一遍思路,所有线索都对上了,皇后买的红花是给云梨催产用的,开的安胎药是云梨怀孕的时候保胎用的,云梨生完孩子就消失了,肯定是被皇后藏起来了,周明是太医令,帮着皇后做伪证,自然得了不少好处。现在证据有了,问题是怎么把消息递到皇帝手里,皇帝深居后宫,被皇后哄着,根本听不到冷宫这边的话,就算听到了,也未必会信。

大雍朝的皇子里,只有七皇子萧玦跟皇后不对付,萧玦的母亲当年就是被皇后诬陷害死的,萧玦一直在找机会扳倒皇后,只是一直抓不到把柄。现在把这个消息送给萧玦,他肯定愿意拿着证据去皇帝面前揭发,比魏颖一个冷宫里的废妃说话有用得多。

“嬷嬷,御膳房每天给我们送剩饭的那个小太监,你认识吗?”魏颖转过头,看着苏嬷嬷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认识,那孩子叫小豆子,家里穷,父亲欠了债卖进宫来,平时话不多,倒是挺心善,每次给我们送吃的,都会多带半个馒头。”苏嬷嬷点了点头,“娘娘找他做什么?”

“刘公公给我们留了一锭银子,你把一半给他,让他把这个消息偷偷传给七皇子萧玦,就说端妃有皇后诬陷的证据,等着七皇子拿出来翻案。”魏颖伸手从床板下摸出刘公公留下的那锭银子,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沉甸甸压在手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豆子就推着餐车准时来了冷宫后门。苏嬷嬷拿着银子出去,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成了,小豆子收了银子,说他跟七皇子府里采买的太监是同乡,今天就能把消息递过去,不会出问题。”

魏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御膳房方向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飘过来,勾得肚子里一阵空空的轰鸣。小豆子推着餐车拐过拐角,蓝色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晨雾慢慢散开,太阳从宫墙后面升起来,把金色的光铺在青砖路上。

他回到偏殿,把李院判送来的脉案藏在箱笼最底层,压在旧衣服下面,又把苏嬷嬷拉到身边,仔细交代了后面的注意事项。刘公公帮着拖延时间,若是皇后派人来查,就说魏颖染了风寒,起不了床,一概不见。一切都安排妥当,魏颖靠在墙上,等着外面的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傍晚,御花园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冷宫里面的霉味,在偏殿里慢慢打着转。

傍晚的时候,宫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传唤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往这边来。魏颖刚把藏脉案的箱笼盖好,殿门就被推开,小豆子连滚带爬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娘娘……不好了……皇后……皇后已经知道了……云梨……云梨昨天晚上就吊死在偏殿里了……”

坤宁宫西侧偏殿,紫铜香炉里焚着上好的檀香,香气裹着烛火的温度漫出来,赵皇后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看着跪在下面浑身发抖的周太医令,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慌什么,不过死了一个宫女,萧玦就算拿着消息去了陛下那里,没了人证,他能奈我何?”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太医令伏在地上,额头沾着青砖上的灰尘,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