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猫也囚禁
加特强行收回注意力。
重新推下移液枪的弹簧阀门。
整整三十分钟。
室内安静得只有德希指甲敲击实验台的笃笃声。
节拍紊乱无序。
半小时后。
德希起身离开。
还没到傍晚。
物资传递窗再次滑开。
加特快步走近。
传递窗内赫然摆着一只大型航空箱。
箱门敞开。
雪白的长毛猫率先钻了出来。
耳朵后方的蓝丝带歪斜着。
“喵”的一声。
它扑入加特的膝头。
湿润的鼻尖蹭过他的衣襟。
紧接着。
浅金色的“亚历山大二世”踩着地砖踱步而出。
巡视一圈后。
蜷缩在离心机底座的散热排风口前。
额前带着黑色碎毛的刘海弟弟则钻进了桌底的空纸箱。
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四周。
加特蹲下身。
双臂收拢。
把小白雪抱进怀里。
猫身传来的温热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整整四天紧绷的面部线条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航空箱门边夹着一张便签。
【它们在四楼绝食。放你这里,兴许能多活几天。——DM】
加特把便签折成规整的方块。
塞进马甲口袋。
三只猫不是赏赐。
是缠住他手脚的锁链。
德希精准地按住了他的致命弱点。
甚至不用加派守卫。
这三只猫就足以让他焊死在地下二层。
第五天至第八天。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二十四小时常亮的灯光下彻底融化。
德希每日必来。
停留的时间逐渐拉长。
有时坐在角落翻看文件。
有时两手空空。
视线在加特的配药动作上粘附良久。
加特严守底层研究员的伪装。
问及进度只报出一连串晦涩的理化常数。
问及其他则闭口不言。
但他脑海中的警戒线已经拉至极点。
失联超过一周了。
尤利尔家族对断联三大管理者的清除令大概率已经签发。
他被七道虹膜锁困在梅洛迪家族的地下。
身边还有三只无法脱逃的小生命。
根本无路可走。
第六天深夜。
加特靠在实验台前合眼小憩。
小白雪趴在他的小腹上起伏喘息。
亚历山大二世占住了半边操作键盘。
逃跑是死路一条。
但留在这里。
借助全大陆仅有几台的超低温电镜。
晶化病毒的解析进度能够被压缩十倍。
为了外围那些在封锁线内变成碎石雕塑的平民。
他愿意把头颅悬在德希的闸刀之下。
第九天凌晨。
三点十七分。
超速离心机与质谱仪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冷凝管道喷出一道白雾。
中控屏幕上的点云杂质被层层剥离。
最终聚合成一座旋转的幽蓝三维分子构型。
加特从椅子上弹射起身。
这是他被关入地下室以来。
动作幅度最大的一次。
屏幕上的冷光打在他苍白的面孔上。
鼠标指针悬在病毒包膜蛋白的关键位点。
加特的手掌按在桌上。
手背上的筋络根根暴起。
那是对称的晶体构型。
在结合蛋白的折叠链条上。
清晰地嵌着两道人工拼接的剪切标记。
晶化病毒是人工制造的产物?!
更让他后背发寒的是。
这组分子拓扑结构。
与两年前他在尤利尔家族机密档案中瞥见的核心图纸。
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尤利尔绘制图纸。
梅洛迪负责制造泄漏。
两个在交锋中水火不容的顶尖豪门。
私底下联手撕开了底层的地狱之门。
加特强行按捺住攻心的急火。
那些变成晶体碎块的人们。
那些在焚化炉前排队的感染者。
自始至终只是权贵棋盘上随意把玩的耗材。
越想越生气。
干脆调整呼吸。
将核心数据脱敏打包。
随后利落地抹除了底层的调用记录。
用一组普通的校准脚本覆盖了真实数据。
抹除完毕。
加特的目光落向实验台边。
那里扔着德希前几天带来的“外围对照报告”。
加特抽出文件夹。
翻至最后一页。
右下角的防伪钢印凹凸不平。
他在灯下对照着那一串八位批次码。
那是送检时间——病毒全面爆发前四十八小时。
梅洛迪对外宣称生化事故之前整整两天。
德希就已经完成了毒力校准。
那个连没拆封的酸奶都能算计到的家主。
绝不可能遗漏这份报告。
他是故意把罪证扔在桌面上。
像戏耍笼里的猫一样。
一步步抛出饵料。
引诱加特撕开真相的面具。
“待够三天,就不想走了……”
德希初夜的耳语在封闭的室内飘荡。
加特坐回实验椅子上。
将惊醒的小白雪搂入怀中。
小白雪伸出爪爪。
贴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他不能走。
也不会走。
在没有拿到尤利尔家族的深层密匙。
把这两座吃人的财阀连根拔起之前。
这间华丽的牢笼。
就是他唯一的战壕。
走廊尽头。
粗重的电梯钢缆摩擦声自头顶碾压而下。
声音本就极具压迫感。
由远及近。
加特抬起头。
将滑落的黑框眼镜推到头顶。
口罩拉至下唇。
高档手工皮鞋叩击瓷砖的“笃笃笃”声。
在走廊内由远而近地开始福有节奏地回响起来。
最终在门前停住。
“滴——”
面板上的猩红转为刺眼的翡翠绿。
大门向两侧滑开。
德希的身影跨过门槛。
阴影笼罩了整间实验室。
手里的黑色文件夹随手扔在进门的金属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
实验台前的加特背对着门口。
连轴转的抽气装置还在嗡嗡运转。
加特站得笔直。
他左手扣紧超速离心机的锁紧旋钮。
右手端着一支十微升的定量移液枪。
黑框眼镜早被推到了额发上方。
几缕翘起的银发别在眼镜腿边缘。
白色医用口罩扯到下巴底下。
露出线条吸睛的下颌线。
灰色条纹衬衫整齐地束进西裤。
黑色格纹马甲被每一颗扁平的纽扣紧扣着。
德希皮鞋的脚步声停在加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拉过一张可升降的实验圆椅。
随意坐下。
长腿交叠。
手肘支在操作台唯一的空档处。
德希开口。
那嗓子明显是酗酒后的走音。
“第七区疫区的清扫队今天送来了三十份新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