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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淮理钱

时间线:爆炸案发生后半个月。

苍城市局临时设立的新闻发布厅外,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化不开的悲戚。

由于案情极其重大,加上有警员在爆炸中牺牲(林岁),市局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内部采访,主要是为了记录案情细节,以及安抚受害者家属。

禹思淮站在单向玻璃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审讯室——现在被临时改成了采访室——里面的那个背影。

淮理钱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警服,那是市局临时发给他的。他本来就是警察,因为在爆炸案中受了重伤,加上作为核心证人,一直处于被保护和审查的状态。

他瘦了很多,脊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透着一种毫无生机的死寂。那副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右镜片的裂纹在灯光下极其刺眼。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资深的心理侧写师兼随行记者。

“淮警官。”记者看着手里的资料,声音放得很轻,“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和拆弹组的推演,当时林岁……林警官,是为了掩护你,才把你推到了承重墙后面,自己回去切断了引线,对吗?”

玻璃外的禹思淮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审讯室里,淮理钱没有任何表情。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甚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是的。根据当时的爆炸半径和冲击波方向,如果他跟我一起退到墙角,两人都会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重伤。他选择了折返,将引爆点控制在两米外,我才有机会只受了轻伤。”

太理智了。

理智得让人觉得冷血。就像他平时处理案子一样,哪怕是面对死亡,他也能用最精准的百分比去概括。

记者显然也被他这种极其缺乏人类温度的回答噎了一下,叹了口气:“那……你对他,有什么想说的吗?”

淮理钱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淮警官?”记者轻声唤了一句。

淮理钱终于抬起头,那双清茶色的眼睛木然地看着前方。他似乎在极其吃力地从那个被关闭的、没有情绪的开关里,去硬生生地撕扯出一点东西。

“他……”淮理钱刚吐出一个字,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哑了。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吧嗒”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玻璃外的禹思淮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贴在玻璃上。

淮理钱的表情依然是木然的。他似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没有抽泣,没有崩溃的嚎啕,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眉头一点点痛苦地蹙了起来。

“他……不应该回去的。”淮理钱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禹思淮认识他以来,从未听过的、属于正常人的、极其浓烈的绝望与痛楚。

“那是炸药。他是个警察,他根本不懂怎么拆引线。我应该拉着他的。我的力气比他大,如果我当时把他敲晕了带走……”淮理钱的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掉,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是我的错。是我太慢了。是我没看好他……”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像是哮喘发作一样,喉咙里发出那种像困兽一样压抑到极致的悲鸣。那种极度的懊悔和痛苦,根本演不出来,那是理智彻底崩塌后的废墟。

“他跟我约好,等案子结了,就去吃四舍汤的……”淮理钱的手死死抓着头发,声音含糊而崩溃。

外面的禹思淮,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仿佛患有重度情感障碍、连别人死在他面前眼都不眨一下的淮理钱,此刻为了林岁,哭得快要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极冷的、带着倒刺的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撕碎。

那是禹思淮第一次知道,原来淮理钱不是没有情绪。

他只是把所有情绪、所有的爱和痛苦,全给了林岁。

禹思淮站在单向玻璃后,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嫉妒那个死去的哥哥,还是该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爆炸发生前,替他挡下那一劫。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淮理钱哭得那么像个正常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禹思淮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永远也越不过那个死人了。

家仙趴在窗台上,看着玻璃里崩溃的少爷和玻璃外流泪的疯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太苦了。”家仙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