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佳绘
苍城市第一看守所,重刑犯隔离区。
铁门一层层打开,发出沉重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老林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最便宜的烟。
最里面的单间。隔着防爆玻璃,淮佳绘坐在铁椅上。
他穿着囚服,头发被剃成了平头,原本那股儒雅斯文的教授气质已经被看守所的岁月磨平,只剩下一张苍白、消瘦、透着股阴郁死气的脸。
看到老林走进来,淮佳绘死水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疯狂的光芒。他甚至想站起来,但手铐和脚镣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在椅子上剧烈地向前倾着身子。
“倾笙……”淮佳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隔着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激动,“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老林在玻璃外面坐下。他拿起对讲机,看着玻璃后那个毁了他半辈子、杀了他儿子的疯子,眼神极其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我来,是给你送行的。”老林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不带一丝温度。
“送行?”淮佳绘笑了,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死刑复核下来了?什么时候?明天吗?哈哈哈哈……林倾笙,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那个小警察和小法医赢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死了,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我的阴影里!你欠我的!你当年要是选了我,怎么会有今天!”
老林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可悲的虫子。
“淮佳绘。”老林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发疯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
淮佳绘停下了狂笑,死死盯着老林。
“你当年炸了城南转运中心,杀了林岁。你一直觉得,我是因为恨你毁了林岁,所以才恨你,对吧?”
“难道不是吗?!”淮佳绘咆哮,“你为了那个小警察,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你错了。”老林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玻璃,仿佛穿过了十几年的岁月,“我恨你,跟林岁没关系。”
淮佳绘愣住了。
“我恨你,是因为你蠢。你自私,你扭曲,你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的感情转。”老林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你杀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家。你管这叫爱?”
老林叹了口气,把塑料袋里的两包烟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这烟,是王清买给你的。他说你上路前,抽口好的。”
听到“王清”这两个字,淮佳绘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凶狠,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王清……那个粗鄙的老警察……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老林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就凭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陪着我熬过了那几年。就凭他每天早起给我做饭,逼着我按时睡觉。就凭他用最笨的方式,给了我一辈子的安稳。就凭……”老林顿了顿,“就凭他是个正常人。而你,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疯狗。”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捅进了淮佳绘的肺管子。
“你闭嘴!”淮佳绘疯狂地挣扎着,手铐在铁桌上砸出骇人的巨响,“林倾笙!你懂什么!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我为了你,放弃了所有,你凭什么这么践踏我!”
老林站起身,看着彻底破防的淮佳绘,最后一次开了口。
“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老林整理了一下外套,“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这辈子,不管是在牢里坐到死,还是明天就吃枪子儿,你都碰不到我一根头发。而我,会和王清,和小禹,和理钱,好好地活到老。”
他转过身,决绝地往外走。
“林倾笙!你站住!你别走!”淮佳绘在身后发出极其凄厉的嚎叫,“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那么爱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林倾笙!你回来!”
老林没有回头。
他走出隔离区,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疯子所有的声音。
看守所大门外,秋风有些凉。
王清靠在警车旁边抽烟,看到老林出来,立刻把烟掐了,快步走过去。
“出来了?”王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
老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苍城秋天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老王。”老林突然说。
“嗯。”
“我想吃火锅。最辣的那种,把你那点胃病都豁出去的那种。”
王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伸手把老林被风吹乱的头发拨正。
“行。吃火锅。”王清拉开副驾驶的门,“顺便把小禹和理钱叫上。李局就算了,他一来又得唠叨案子。”
老林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去那些像烂泥一样的阴霾,终于在彻底和那个疯子割席的这一刻,被阳光彻底晒干了。从今往后,哪怕是噩梦,也再也进不到他的梦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