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张灯迎喜事
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江晚星推开房门,脚步停了一瞬。巷口已有动静,陈伯踩着小木凳,踮脚把一盏红灯笼挂上屋檐铁钩,嘴里念叨:“高了喜气才旺!”灯笼摇晃两下,稳稳垂落,映得他花白的眉毛也染了层暖色。
她走上前,声音轻了些:“陈伯,这么早。”
陈伯回头,脸上皱纹舒展开:“傻姑娘,咱们巷子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你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说完又低头去绑绳结,手劲不大,却扎得结实。
江晚星望着那盏灯,喉咙微动。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贴在门框边,指尖触到昨夜未干的漆痕。这扇门她擦过三年,每回养母嫌脏,她就得跪在地上刷一遍门槛。如今门楣贴了双喜字,红纸边角被风吹得起伏,像在呼吸。
远处传来电动车铃声,小李骑着车拐进巷子,后座绑着两串彩灯,头盔上贴着卡通兔子贴纸。他停在江晚星面前,摘下头盔擦汗:“江姐!我带照明来了!”说着打开保温箱,里面温着一壶红枣茶,“给大家提神的。”
江晚星接过灯串,塑料外皮还带着余温。她看见小李脖子上挂着学生证,校徽一角有些磨损。“课调开了?”
“调了。”小李咧嘴一笑,“老师说好事比课重要。”
两人正说着,江浩然踩着滑板车冲进来,车上堆满气球和拉花,一手举着胶带枪,一手比耶:“姐!我请了‘护姐联盟’五个人,十点准时到!”他脚尖一点地,滑板车甩了个半圈,稳稳停住。
“别闹。”江晚星皱眉。
“知道知道,”江浩然跳下车,把滑板靠墙一立,“正经干活。”他朝巷口喊了一声,几个穿校服的少年应声跑来。有人吹气球,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区域图,还有人搬出自家折叠桌,七手八脚摆开。
桌椅刚放好,就有人发现高低不齐。一张桌子三条腿稳,第四条底下垫了半块砖,晃得厉害。小李蹲下去看,掏出工具包里的扳手拧螺丝,江浩然则从厨房端出一碗浆糊,拿毛笔蘸了,在晾衣绳上涂胶水准备粘拉花。
“绳子太松了。”他抬头说。
“那就拉紧。”谢临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他背着旧帆布包走来,黑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一圈佛珠。他没多话,走到绳子一头,把挂钩重新扣进墙眼,用力拽了两下。绳子绷直,发出轻微的响声。
“行了。”他说。
江浩然看了他一眼,没顶嘴,转身继续粘拉花。小李把灯串沿着绳子挂上去,一段段接电,试了开关,彩灯一闪一闪,亮了起来。
陈伯这时摊开带来的竹编篮,取出腊味、糯米、咸蛋黄,往桌上一放:“今天包八宝饭,寓意团圆美满!”几位常来买菜的大妈也围过来,有人支起临时灶台,锅铲翻飞,油锅滋啦作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谢临风默默走到各家门前,从包里取出几束干花与艾草,插在门框两侧,又把艾草系在每户门把手上。动作轻,没人注意,可走过的人会忽然闻到一股清苦香。
江晚星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原本想一个人把婚服收好,再悄悄办场简单的仪式。可现在,整条巷子都在为她忙活,连隔壁独居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出来,递给她一对手工缝的红布鞋垫。
“新媳妇得穿红。”老太太说完就走了,背影慢,却不回头。
她低头看着鞋垫,红线密实,针脚均匀。她想起小时候发烧,这位老太太曾端来一碗姜糖水,放在她窗台上,也没敲门。
太阳渐渐升高,巷子里人声不断。有人搬梯子挂灯笼,有人清扫地面,孩子们跑来跑去传递工具。江浩然爬上梯子检查最后一盏灯,确认牢固后跳下来,拍了拍手。
“齐活。”他说。
小李把所有电路连通,按下总闸。整条巷子的灯同时亮起,红灯笼透光,青石板路泛着暖黄。彩灯闪烁,映得墙上的喜字愈发鲜亮。
突然,灯光一暗。
所有人愣住。巷中瞬间安静,只有远处一辆自行车铃声叮当划过。
“停电了?”江浩然抬头看电线。
小李立刻蹲下检查逆变器,拔掉主电源,接上电动车供电线。不到两分钟,一串LED灯率先亮起,蓝白色光芒打在墙上,像一道流星划过。
几个孩子打着手电筒跑起来,光束乱晃,笑声响起。“我们是灯光师!”其中一个喊。
不到十分钟,电力恢复。主灯重新点亮,红灯笼逐一亮起,整条巷子再度被暖光照满。
江晚星站在巷中央,环顾四周。每一扇门都贴了喜字,每一根晾衣绳都挂满彩灯,饭香从各家窗口飘出。她看见陈伯坐在小凳上喝姜茶,小李和江浩然击掌庆祝,谢临风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走过来,把茶递给她。
“温的。”他说。
她接过,杯壁暖手。两人并肩站着,没说话。巷子很亮,人影在墙上晃动,笑声不断。
她忽然轻声说:“原来……我真的有家了。”
谢临风侧头看她,没应声,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指节微凉。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望向整条巷子。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晕一圈圈散开,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陈伯笑着跟人说话,小李蹲在地上收电线,江浩然靠在墙边喝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应了句“马上回”。
谢临风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淡风轻。
“明天会晴。”他说。
江晚星点点头,把空杯递给他。他接过,顺手放在旁边窗台上。两人继续站着,身影被灯光拉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抱着一盆绿萝跑来,放在江晚星家门口。“姐姐结婚快乐!”她说完就跑,辫子一甩一甩。
江晚星弯腰把花盆摆正,泥土湿润,叶片干净。
谢临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种子,蹲下挖了个小坑埋进去。“好养活的。”他说。
江晚星看着他手背凸起的筋络,想起他曾在暴雨夜里送药来,袖口沾着泥,却把药袋举得很高,不让雨淋到。
她蹲下,伸手覆在他手上。
“别埋太深。”她说。
他顿了一下,点头,把土轻轻盖上。
远处,陈伯招呼大家吃八宝饭。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糯米晶莹,腊肉油润。小李拿了两碗走来,递给他们。
“趁热。”他说。
江晚星接过,捧在手里。谢临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向巷子尽头,阳光正好洒在转角处的旧墙上,那里原本斑驳,如今被人用红漆画了一对鸳鸯,线条简单,却生动。
江浩然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灯笼,确认无误,滑板车也不骑了,就靠墙站着,远远看着他们。
江晚星喝了一口八宝饭,甜糯入喉。她抬眼,看见谢临风耳尖微微发红,正低头吹茶。
她笑了。
巷子里灯还亮着,虽是白天,却无人关。风吹过,彩灯轻晃,光影在地上流动,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