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穿越未遂
顾昭被正式任命为“大理寺差遣编外”的当天晚上,干了一系列后来被他定义为“这辈子最丢人”的事。
他先是试了最朴素的方法——用扫码枪对着自己额头、太阳穴、后脑勺各扣了三次。屏幕反复显示:“人体,无法扫描。”他对着肚脐眼扣了一次,还是不行。他对着脚底板扣了一次,屏幕闪了一下:“角质层,厚。”
“你才厚。”顾昭把枪扔到一边。
他又试了倒立。头朝下,脚朝上,靠在墙上,闭眼默念“回去”。坚持了大约二十息,脸涨得发紫,手一软,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后脑勺磕在榻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像一张嘲笑他的嘴。
“再来。”他爬起来,换了个姿势——蹲在榻上,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往前滚。滚了三圈,从榻上掉下去,额头撞在桌腿上。
“嘶——”他捂着额头,蹲在地上。
他试了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春卷,在榻上滚来滚去。没用。
他试了用腰带把自己绑在椅子上,想象这是过山车——不对,古代的椅子不会动。
他试了把头埋进水盆里憋气,憋到快要断气,抬起头,发现还在大理寺。水盆里映出他的脸,湿漉漉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到底想怎样?”他对着水里的自己说。
水里的人没回答。
他又试了对着墙跑过去,在撞上的前一刻闭眼——睁开眼,鼻尖离墙不到一寸,墙纹丝不动。他退后三步,又跑了一次,这次没刹住,鼻子撞在墙上,酸得他眼泪直流。
“行吧。”他蹲在墙角,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他试着烧东西。从怀里掏出扫码枪,对着桌上的茶杯扣了一下——红光扫过,屏幕显示:“粗瓷茶杯,普通。”没有火。他又对着自己的枕头扣了一下——“棉布枕,普通。”还是没有火。他对着墙角那堆旧衣裳扣了一下——“麻布衣裳,普通。”他对着自己的手指扣了一下——“人体,无法扫描。”
“那天明明有火的……”他喃喃自语。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超市仓库里,想象自己踩空了,想象自己在往下掉。他猛地睁开眼,从榻上跳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是石板,不是水泥。
他叹了口气,坐回榻上。
他试了最后一种方法——躺平。不是躺平放弃,是真的躺平。他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像一具刚从验尸房抬出来的尸体。他躺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睁开眼。
天花板还在。
裂缝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陈旧的棉絮味,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在脸上,舒服了一点。
“我能活。”他闷闷地说,“能活。就是死不了。回不去。也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绝望,是那种被生活反复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已经学会了自己爬起来拍灰的、淡淡的哀怨。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光一闪一闪的。
“明天再试。”他说。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卯时起,明天要跟着明烨去查案,明天要看更多的尸体、闻更多的霉味、抄更多的验尸报告。明天还要试穿越。也许第一百零八种方法能行。也许第一百零九种。
“第一百零八种……用扫码枪扫自己嘴里的蛀牙……”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说不定能行……”
他睡着了。
二、少年明烨印象录
明烨十五岁那年还没当官。
他住在京城西郊那座破院子里,每天练剑、读书、喂鸡。鸡是隔壁张婶家的,张婶腿脚不好,明烨帮她喂了半年,没要过一文钱。后来张婶逢人就说:“那孩子,冷着脸,心是热的。”别人不信,张婶就急了:“你们等着,等他当了官,你们就知道了。”
他当官是后来的事。十五岁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不爱说话、不爱笑、长得好看但让人不敢靠近的少年。
陈实的第一印象————
陈实那年十三岁,在街上偷包子被人追,一头撞进明烨的院子。明烨正在练剑,听见动静转过头,陈实看见一张——怎么说呢——好看的脸。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想低头、觉得自己不该看的好看。
“出去。”明烨说。
陈实没出去。他躲在鸡笼后面,等追他的人跑了,才从鸡笼后面爬出来,浑身鸡毛。明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进屋了。
陈实喝了那碗水。喝完发现碗底有一颗糖。
他后来跟了明烨六年,一直没问那颗糖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明烨不是不会笑,是笑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从骨头里往外压,把笑都压没了。
赵主事的第一印象————
赵主事那年二十岁,在翰林院当差,负责整理旧档。有一天他奉命去西郊送一份文书,地址上写的是“明府”。他找了半天,找到一座破院子,门没关,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少年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把剑。
“请问,明大人在吗?”赵主事问。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赵主事后来说,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这个少年太年轻了,不像是他要找的“明大人”。但那双眼睛——他没见过哪个少年有这样的眼睛。不是老成,是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天生的、像刀在淬火之前就已经硬了的那种冷。
“给我。”少年说。
赵主事把文书递过去。少年接过,拆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剑靠在墙边,走到鸡笼前,撒了一把米。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那个冷得像刀的人不是他。
赵主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少年撒完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没、没有了。”
赵主事走了。出了院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不是吓的,是——他说不上来。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在判断他有没有威胁。像野兽。
张婶的第一印象————
张婶今年六十了,说起明烨还是满口夸。
“那年他搬来的时候,才多大?十四?十五?一个人,一把剑,一包袱衣裳。我寻思这谁家孩子,爹妈呢?不敢问。他那脸,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站他旁边都觉得冷。”
“后来呢?”
“后来我摔了腿,没人喂鸡。第二天早上,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趴在窗户上一看——他在喂鸡。一把一把地撒米,撒得仔细,鸡吃完了还知道给添水。”
“他跟您说话了吗?”
“说了。就一个字——‘水’。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问我鸡要不要喝水。我说要,他就去打了水。打完水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还是一个字——‘米’。我说米够,他就走了。”
张婶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那孩子,话少,心不坏。就是太苦了。你不知道,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一个人坐在灯底下,不看书,不练剑,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放下水杯,摇了摇头。
“后来他当官了,搬走了。走的那天,来跟我道别。站在门口,说了两个字——‘走了’。我说‘好’。他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