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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绵里藏针

加特站起来。

拉上深色口罩。

实验室后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通风窗。

窗框的螺丝是三个月前他用自己带的工具松过的。

从外面看完全正常。

但只要从里面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门。

一个合格的卧底。

住进别人家的第一天就会找好逃跑路线。

窗户小的很。

刚好够一个瘦削的成年男性侧身挤过去。

加特把背包先推出去。

双手撑住窗框。

身体跟上。

动作干净、紧凑。

脚落在外面通道时几乎没有声响。

冷风扑面袭来。

他在通道里蹲了几秒。

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好。

很好。

加特沿着通道的往下爬。

落地后贴着梅洛迪家族大楼的背墙走。

这一面朝着货运通道。

没有窗户。

没有摄像头。

他第一周上班就踩过点了。

此时的他不再是G-0486。

不再是那个缩在实验室里跟猫说话的沉闷研究员。

他是"变彩"。

夜色正浓。

封锁后的城区没有路灯。

只有远处隔离区的探照灯。

每隔几十秒扫过天空。

光柱在低矮的云层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加特贴着墙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穿过两条巷子。

翻过一道被切断了电力的铁栅栏。

锁是断的。

他上周踩点时就确认过。

最后来到最严重的疫区外围。

隔离带拉得很宽。

铁丝网外面每隔五十米挂一盏应急灯。

但人手明显不足。

梅洛迪家族的巡逻队两人一组。

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

路线固定。

节奏固定。

中间有一个接近三分钟的视野盲区。

加特蹲在一个视野盲区后面。

默默数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束手电的光在地面划过。

又远去。

他数到第一百六十秒。

起身。

像一道黑影闪进了隔离区。

脚下的触感变了。

地面上覆着一层粉末状的物质。

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碎裂的结晶体。

有些来自被清理过的感染者遗体表面脱落的残片。

有些来自墙壁。

病毒已经开始侵蚀无机物了。

加特蹲下来。

从背包里摸出密封袋。

小心地刮取地面样本。

手套隔着两层。

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碎晶的棱角。

他灌了一管空气样本。

又从一面布满裂纹的墙壁上刮下一小片已经半透明化的水泥表层。

动作既快又稳。

这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手。

他刮下墙面样本的时候。

手上动作暂停了一下。

碎晶的断面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冷蓝色的光泽。

树状扩散纹路。

从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

越到边缘分支越细。

和显微镜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和两年前他在尤利尔家族核心数据库里那份三层加密文件的第一层里看到的分子模型。

也一模一样。

文件采用了流水代号。

他只破解了第一层就被系统踢了出来。

但那组分子结构他记了两年。

做梦都能绘制还原出来。

加特把样本封好。

塞进背包。

手指比刚才握紧了一点。

如果晶化病毒和那串代号文件记录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把样本带回去。

上机跑数据。

拿到结果再说。

加特站直身子。

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

准备沿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巡逻队。

巡逻队的脚步是两个人的、整齐的、节奏固定的。

这个声音只有一个人。

步伐几乎听不清。

并非刻意控制让动静小。

那纯粹是天生走路就不怎么出声的步伐。

加特的后背贴上了墙。

他屏住呼吸。

侧身挤进一处隐蔽的角落和墙壁之间不到半米的缝隙里。

背包贴着后背。

硌得不舒服。

但也不能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了。

就在他这面墙的另一侧。

加特听到了对方的呼吸。

平稳,均匀。

没有任何紧张的痕迹。

可以说是在散步。

在封锁的疫区。

深夜十二点。

一个人散步。

加特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人。

金属摩擦的声响。

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从墙角的缝隙投射过来。

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跳动的橘色。

加特低头。

看到了一双皮鞋。

黑色。

手工皮料。

车线精细。

鞋子干干净净。

根本不像经常走过这片满是碎晶的地面的人。

他认识这双鞋。

准确地说。

整个梅洛迪家族上上下下上千多号人。

没有人不认识这双鞋的主人。

德希·梅洛迪。

加特的心跳乱了套。

然后速度骤然加快。

梅洛迪家族的家主。

全城封锁的第三天夜里。

不在戒备森严的主楼顶层待着。

跑到疫区来干什么?

不对!

他没带随从。

一个人。

和加特一样。

孤身一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灭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

朝加特这边来了。

加特控制着呼吸。

把胸腔的起伏压到最低。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

深蓝色衣物在夜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只要他不转头往这条缝里看。

就……

脚步声停了。

就在缝隙的入口。

加特抬头。

德希·梅洛迪站在那里。

正歪着脑袋。

端详着一件被谁丢掉在路边的、有趣的小东西。

月光出卖了他。

照亮了他半张脸。

五官轮廓深。

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眶上。

看不清眼眸里的颜色。

他在笑。

“晚上好。”

声音很温和。

那是一种跟这片疫区完全不搭调的从容。

加特没出声。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左边是死胡同。

右边要绕过德希。

前方被杂物堵死。

头顶的墙太高。

“别跑。”

德希好像隔着口罩都能读出他在想什么。

无论语气还是声调。

依旧那么和善。

“我追人很快的。”

加特没动。

没被吓住。

是在做判断。

跑。

能跑掉吗?未必。

梅洛迪家族的家主敢一个人出现在疫区。

体能绝不是摆设。

就算跑掉了。

惊动巡逻队怎么办?

暴露“有人潜入疫区采样”这件事怎么办?

反抗。

能反抗吗?

打得过另说。

动手的瞬间就不再是“可疑的闲杂人员”。

而是“袭击梅洛迪家主的刺客”。

整个城市的追杀令明天就能贴满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