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雾水
夜潇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真的亲上去了。只是睁开眼看见了秦时雨，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现在居然泪眼婆娑着，高昂的马尾也四散下来，墨色的秀发细软地垂落在肩膀上。柳眉微皱，长睫轻抖，珠泪纵横，秀鼻泛红。
看到自己醒来后，秦时雨睁大了眼睛，虽然四周光线微弱，但是由于眼泪还打转在眼眶里，倒也显得本来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然后秦时雨叽里呱啦开始说嘴硬的一些话，夜潇筱感觉好笑，看着她一开一合、因充血而更显得红艳的嘴唇，情不自禁地亲了上去。
秦时雨不小心压倒她的时候，她还臭屁了一下，沉浸在暧昧的氛围之中。等秦时雨直起身子、她解开秦时雨的鞋带的时候，夜潇筱才恍然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可能就是因为重逢而太开心了吧，夜潇筱忐忑地想，或者觉得秦时雨居然因为自己而哭了感到一些得意和骄傲……幸好秦时雨也没问，夜潇筱稍微放了一点心，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情——就当自己太激动了吧！虽然再激动也不是可以亲嘴的原因……吧？其实对于秦时雨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也没有躲开，夜潇筱感到还是有些窃喜的。
然后秦时雨就问了。
。。。
好吧，夜潇筱知道自己不占理，只是秦时雨逼问自己让自己承认的行为，让自己觉得她好像势在必得，又有点因为主动暴露好感感到有些丢面子……好吧。这也不能改变自己不占理的事实。嗯，夜潇筱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也终于找到了根源所在——自己在鲸鱼回落前脑子里响起的、后面也在一直响的一句话：“秦时雨，你到底喜不喜欢女生？”
……
接着她们来到了这里。奇怪的是，原本散开头发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之前的造型——她们高中的造型。
潜意识啊，潜意识。夜潇筱感到一些感慨，你到底能藏匿多少真实的欲望和情感。只是不知道自己调动自己去反思和分析的时候，潜意识的水面是否也在波动呢？夜潇筱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
然后钱帆走上了讲台。
……夜潇筱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生起一股无名火，同时又感到一点无语：到底有完没完？然后她就回想起她们之前在水底下的推论：钱帆在现实世界里是不是出了意外……现在的问题是，她们现在遭遇的一切，到底是钱帆故意还是无意的？毕竟，她们好像都不知道钱帆是不是会一些玄术，把她们带进他的潜意识/怨念世界里，来折磨她们？但是她们也每次都能脱险，而且秦时雨还能反向影响到他（即使好像没有规律），而且他本身也展现出了一些矛盾性……
“哦，没有座位对吧？”老郑扫视了一圈班级。“那你坐到……”
老郑还没说完，整个班级都沸腾了，女生尖叫着举起手：“钱帆！做我的同桌吧！”“钱帆，我的零食都给你吃！”“男神啊啊啊！我可以每天帮你打水！”男生也掐起嗓子拍着桌子说：“兄弟！来我们这里！我们把篮球都给你打！”“钱帆！来这里吧！值日兄弟们替你做了！”“钱帆，我可以每天帮你去小卖部跑腿，不收费！”……
……夜潇筱惊讶地和秦时雨对视着，秦时雨的上嘴唇掀起一个嫌弃又嘲弄的角度，并且对夜潇筱赞许地点点头——夜潇筱也是这样的表情。
她们没有任何表现，只是冷静地观察了一下人群，又谨慎地看向讲台上的钱帆和老郑。钱帆已经把视线从她们身上收了回来，满意又得意地享受着全班对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吹捧和争先恐后的争夺。
这场闹剧居然整整持续了五分钟。夜潇筱和秦时雨都感到“两头”雾水，现在这里的“钱帆”又要干什么了？？？夜潇筱在便利贴上写下“yuan nian？”（怨念的拼音），从桌子下传给了秦时雨。她原本想直接塞进秦时雨手里的——但是突然想到之前接吻的事情和两人互敞心扉的“促膝短谈”，莫名感到有些尴尬，只捏着便利贴的一角，戳了戳秦时雨的小臂肉，秦时雨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
秦时雨在桌子底下唰唰唰地写着。夜潇筱用一只手托着脸，无聊地观察起黑板。什么都没写，只有貌似是上节课老师留下的板书，已经被值日生擦掉了，虽然还是粉灰一片。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了。老郑甚至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表示（包括但不限于：点烟后边吞云吐雾边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全班，用力地敲打讲台或者第一排同学的桌面，把黑板往旁边用力地一推露出希沃白板、黑板在槽里发出尖锐的轮子摩擦声，用丹田发声叫起一名同学开始突击检查提问或者数落）让大家恢复安静，只是慈祥地笑着。这不对劲。夜潇筱视线下移，看向老郑的外套口袋。好像没有打火机……
秦时雨的手伸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夜潇筱脸红了一瞬，一时也分不清是因为和秦时雨肢体接触还是因为自己感到很舒服的想法……秦时雨在她手里塞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夜潇筱无语地看着她，秦时雨对她眨了眨眼。看来传小纸条经验很丰富啊，夜潇筱想，这种东西第一眼只会以为是垃圾；她慢慢地打开便利贴。
纸面上写着潦草的字迹：感觉不像。之前的是yuan nian，这个我直觉觉得不是，更自信，这里的人也不一样。可能是另一种情绪？还需观察。你有没有一点饿？
夜潇筱读到最后一句话，斜眼看了秦时雨一眼：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夜潇筱。夜潇筱无语地抿了抿嘴，摇摇头，把纸条重新折成纸团塞进了自己桌斗里的一个角落里。桌斗。书包。夜潇筱摸上书包表面的质感，心头一动，把它拉了出来。
秦时雨马上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也把手伸进了桌子里；她一脸疑惑地把手拿了出来。夜潇筱翻了翻自己手里的书包，发现确实是自己高中的那一款，但是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她看向秦时雨的桌子里，发现里面居然空无一物。秦时雨这个时候已经把下抽屉放的书包拉到自己腿上、抱在怀里了。
夜潇筱看着秦时雨把书包拉链拉开，然后眉眼雀跃地把包里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一个沙琪玛。哦哦。夜潇筱又感到一些无语，但是看到零食的瞬间，自己居然也有点饿，干咽了一下口水。
秦时雨看出了夜潇筱的小心思，对她挑衅地挑了挑眉，然后把沙琪玛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塞进了夜潇筱的手里。
夜潇筱指尖还停留着秦时雨手指软软又温热的触感；她惊喜地张了张嘴，用口型说道：“给我的？”秦时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罐薯片出来。
察觉到老郑看过来的目光，秦时雨赶紧把零食塞进了桌斗里——幸好里面是空的，秦时雨也真是经验丰富，放进空荡的金属抽屉里面居然也没发出任何噪音。秦时雨一脸无所谓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作业本，放在了桌子上，又自然地把书包放回了下抽屉里，看向了讲台。
老郑把眼神定格在夜潇筱和秦时雨零点几秒，又放回钱帆身上；秦时雨也松了一口气，又一脸松弛地把手伸进抽屉里，手呈环状扣在薯片罐口，手指一用力，把盖子无声地取了下来。夜潇筱看着她一气呵成的熟练动作，只在想这个人高中究竟做了这种事多少次。
而且，秦时雨还是能在这里拿到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自己就不行。可能确实因为她和钱帆之间的“联系”不够紧？夜潇筱想着，听到老郑问钱帆：“……你想坐哪里？我看看能不能调个座位哈。”
人群又一阵骚动，夜潇筱心中一动，把手里的沙琪玛从桌子下拿出一点，让教室灯能够照到它，她把整个包装转了一圈，找到了生产日期：2026年9月12日。不是高中的时候啊，而是现在……夜潇筱猛然记起了什么：这是她和秦时雨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啊！
一股接近恍然大悟的感觉袭上心头，夜潇筱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内心某处地方通顺了——只差一些补充的线索。她兴奋地看向秦时雨，却听到钱帆这时候说：
“我想坐在那位女生旁边。就是那位戴眼镜，低马尾的女生。”
夜潇筱把视线移回讲台上，看到钱帆带着笑看着自己。同学们发出一阵羡慕忮忌质疑的唏嘘声；夜潇筱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到秦时雨说：“不行。”
钱帆和老郑同时一愣，同学们也因为秦时雨的发言而安静下来，准备看热闹。
“……为什么不行？”钱帆歪着头，皱着鼻子看向秦时雨。秦时雨直直地看向她：“男生坐在一起，女生坐在一起，男女不混坐，除非特殊情况。这是校规。”
“……这就是特殊情况。我、想，坐在她的旁边。”钱帆似笑非笑，生硬地说。
“我不想和你做同桌。”夜潇筱冷淡开口了，“我不接受。”
“不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潇筱。”老郑站出来打圆场。夜潇筱和秦时雨看向他：她们知道，他只是钱帆潜意识里的老郑而已，与其说更像老郑本人，不如说更像钱帆理解的老郑；但是他现在的行为越来越奇怪了，跟之前这里的老郑都不太一样。夜潇筱停顿了一下：“……不行。我不能接受他。”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这时钱帆摸着下巴，喃喃道：“潇筱……”老郑眉头一拧，对着夜潇筱说：“你不要太拧巴了。你的耳钉，我只是暂时放过了你，你别太得寸进尺，赶紧答应我们优秀的转学生的需求。”
夜潇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老郑，一股怒火从心底燃起，根本不在怕的，梗着脖子就想说话；秦时雨拉住了她，转向钱帆：
“你刚刚说，你想做那个戴眼镜、低马尾女生的同桌？”钱帆点点头，又做出那个似笑非笑的死表情。
秦时雨一脸淡然地从夜潇筱脸上摘下眼镜，戴在了自己脸上，把发绳一扯，一甩长发，飘起一阵洗发水的清香；她熟练地把头发在脖子后方一扎，看向了钱帆。
秦时雨拍了拍夜潇筱的桌子，托着下巴看向钱帆：“那你来做我的同桌好了。”
你在干嘛？秦时雨？你疯了？夜潇筱瞪着不太看得清周围的裸眼，搞不懂秦时雨想干什么。秦时雨伸下刚刚拍桌子的手，捏了捏夜潇筱的手心肉。夜潇筱暂时按下了疑惑的怒意，不知道秦时雨要干什么。
钱帆不为所动，只是摇了摇头，“我想要做‘潇筱’的同桌。你不是‘潇筱’吧？给我让开。”钱帆已经不耐烦了。
同学们又发出一些噪音，多都是指责秦时雨不识好歹，和盛情邀请钱帆的话语。秦时雨一挑眉：“‘潇筱’？哦？你想做潇筱的同桌啊，为什么？”
秦时雨站了起来，把眼镜摘下，还给了夜潇筱。“你只说她是戴眼镜低马尾的女生，除此之外呢？钱帆，你别装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你刚刚说那么笃定，又是在给自己营造什么霸总人设？夜潇筱不喜欢你，好吗？你有问过她的想法吗？你了解她吗？嗯？”
钱帆脸色一沉，五官扭曲起来。秦时雨继续添油加醋：“我刚刚可是变成了夜潇筱的样子哦，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嗯？怎么，又拒绝我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找了一个和夜潇筱很像的女生，又因为对她念念不忘所以抛弃这个女生这个行为特别深情、特别纯情？所以迫不及待想上演这样一番大戏，对吧？可惜，夜潇筱和我都不吃你那一套。”
钱帆的眼睛、鼻孔和耳朵里淌出了黑血。夜潇筱虽然还是对秦时雨的“挑衅”行为感到一头雾水，但是还是选择相信她——至少要在秦时雨因为她的行为而付出代价时，自己能够力挽狂澜，至少能陪在秦时雨身边。
秦时雨感动地牵起了夜潇筱的手：“钱帆，你刚刚已经演过了。我们两个都不欠你什么，请你放我们出去。”夜潇筱终于明白了秦时雨想干什么：激怒这里的钱帆，召唤出他的真实形态，判断他到底是谁——怨念之外的其它念？夜潇筱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钱帆身体上每个空洞都在汩汩地冒出黑血。他高高地举起双手，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但是因为血液涌出太快所以含糊不清；他整个人越来越低矮下去，最后消失在了地面上，化为了一滩血水。
秦时雨和夜潇筱不解地对视一眼：他怎么了？这次这么轻松？……她们疑惑地原地站了一会，也没有回到现实里去啊……
“不好意思，你们挡住我了。”钱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时雨和夜潇筱猛然回头：
钱帆正翘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到了她们后桌的一个位置上，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们。
夜潇筱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应对钱帆的异变。但是先传来的是老郑在讲台上的声音：“秦时雨，夜潇筱，你们站在那里干嘛？没看到挡住钱帆了吗？这么喜欢站啊？都给我站到教室最后罚站！”
犹豫了一下，秦时雨牵着夜潇筱，往教室后面走去。夜潇筱心中一动，忙把刚刚的沙琪玛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刚站到后面，夜潇筱就把沙琪玛递给了秦时雨。这次是秦时雨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不喜欢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