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竹笋

年轻的身体总是有使不完的劲儿，王一博一口气爬上山坡，抬眼便看见面前连绵成片的青翠竹林。

这片山头叫二界山。早些年大队分田到户，把这片山头分给了王一博他爹 —— 一路绵延过去三里竹林，足足大半个山坡，都是王家的家业。后来大哥和爹娘相继离世，这穷山沟里的山，连同山脚下的水田，便都落到了王一博一人名下。

只可惜这老二不争气，成天往县城话剧团里钻，沉迷那些不着调的事儿，家里的田地被人一点一点蚕食抢占，早就所剩无几。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被人用草垛堆起来的边界线，抿了抿唇，一脚踢开。这山原本就该姓王，如今他回来了，有些东西，也该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没再多想，迈开步子，很快便爬上小半山腰。

松一口气，放眼望去，翠绿的竹林如波涛般层层绵延。竹林深处，一颗颗刚到膝盖高的竹笋破土而出，黑白相间的笋壳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正精神抖擞地往上蹿。

王一博也不含糊。眼见天快大亮，他拎着篮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拢住笋身，咬牙猛一用力。

“咔嚓 ——”

一声脆响，露珠溅了满手。沉甸甸的竹笋连根拔起，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三下五除二将竹笋收进篮子里，又接连拔了五颗，直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这才停手。往回走的路上，竟还让他撞见几朵肥硕的野生菌菇。王一博喜出望外，忙不迭弯腰一一拾起，小心地收进篮子里，快步沿田埂往回赶。

他心里头盘算着：新鲜的春笋能炒菜、能做笋干，菌菇更是难得的好东西。这些拿到镇上集市，多少能换几个钱。虽还远远不够那六百块，但总归是个不错的开头。

……

此刻，院子里。

肖战正带着两个孩子洗漱。他方才听见王一博出门的动静，心里头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啊，王一博怎么可能会忽然变好？

方才那一瞬乍现的温柔与怜悯，不过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梦罢了。梦醒了，留给他肖战的，仍是那六百块的烂债，还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而此刻的王一博，大约又去了县城，不知跌进哪处温柔乡里快活去了。

肖战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见萍萍安安正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他一顿，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眼底泛起的一层潮意。

“小叔叔马上就给你们煮红薯，是不是饿啦？”

他替小家伙擦了把脸，起身倒水，准备洗锅煮红薯。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三人下意识齐齐抬头。

肖战顿时愣住。

那是…… 王一博？

他居然没走？ 非但没走，手上似乎还真提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小叔 ——”

三岁的小家伙，脚上穿着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胶质的鞋底踩在泥地上，跑起来 “哒哒哒” 的响。萍萍张开手臂，高高兴兴地朝王一博飞扑过去，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兴奋地望着他。

“小叔，你回来啦！”

稚嫩的童声在破旧的院子里响起，像一缕滚烫的晨光，直直撞进王一博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鼻子一酸，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家伙，又顺手把跟在后面小跑过来的安安也拢进怀里。

篮子里，新鲜的竹笋还带着泥土的清香，几朵肥硕的菌菇安安静静躺在一旁。

这个破败的早晨，好像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