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白
汇屿资本的南屿办事处,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一层,和肖氏大楼只隔六公里。
从肖氏大楼开车过去,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二十分钟。肖战以前路过城西不少次,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栋楼。直到昨天晚上,林恪把汇屿资本南屿办事处的地址发给他,他才知道王一博这几年在南屿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陆拾曾经说过,王一博每年都会来南屿一次。那时候他只顾着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却没有往深处问。如今看来,王一博和这座城市之间的联系,远比他知道的多。
第二天早上,肖战六点半就醒了。
其实闹钟定在七点。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已经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
衣柜里挂着一排衬衫,反反复复试了很多件最后才选定。领带也是,打好以后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拆开,又重新打了一遍。
等他出门,时间才已经八点半。
肖氏那边上午还有两场会议,林恪原本已经替他排好了日程。肖战只让他往后推。
八点五十,车停在写字楼门口。
肖战没让林恪跟着,自己开车过来的。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下来得很慢。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给林恪发的消息。
“王总那份履历,明天上午九点,我自己去取。”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恪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
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让林恪来。肖氏的总经理没必要为了几页资料亲自跑一趟,更何况对方还是正在谈判的收购方。
可他就是想来。
电梯到了。
肖战走进去,按下二十一层。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上自己的影子。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深灰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里带着一丝少有的忐忑。三十岁不到,早就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保持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今天不一样。
昨天他在肖氏签了十七份文件,开了六个会,一整天都没怎么休息。
今天却一个人跑到这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明明十年前,他最讨厌的就是等人。
可这十年,他几乎一直在等。
电梯到了二十一层,“叮”的一声。
肖战站了两秒,才走出去。
二十一层,整个楼层只有一家公司。
玻璃门上贴着一块磨砂的牌:GR CAPITAL。
肖战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摆着七张桌子,只有五个人。几台电脑亮着屏幕,桌面上堆着整理好的文件夹。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低头整理资料。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连忙放下资料。
“您好,请问——”
“找王一博。”
姑娘愣了一下。
平时没人敢这么叫他们老板。
来公司的的人,不管是合作方还是公司员工,开口都是“王总”。就连陆助理,也很少直接叫老板的名字。
“请问您贵姓,有预约吗?”
“肖战。”他说,“没有预约。”
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进驻名单上有,昨天的部门群里也提过——肖氏那位年轻的总经理。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亲自来这里。
“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不到十秒。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姑娘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她放下听筒,站起来,把玻璃门往旁边推开,微微躬了一下身。
“肖总,这边请。”
肖战点了点头,往里走。
走了两步,身后那个姑娘又追上来一句。
“肖总。”
他回头。
“我们老板说,”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您以后来,不用预约。”
肖战怔了一下。
“他这么说的?”
“嗯。”姑娘点头,“老板亲口说的。”
肖战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空着的工位。汇屿在南屿的人手一部分已经去了肖氏27楼,这边只剩下几张空桌子、几台显示器,和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门。
陆拾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肖战。
“肖总。”
“陆助理。”
陆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老板在里面。”陆拾说,“您是喝茶还是喝水?”
“水。”
“好的。”
肖战叫住陆拾。
“陆助理。”
“在。”
“你们老板这十年,一直一个人吗?”
陆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肖战会问这个问题。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肖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原本想问王一博身边有没有别人,想问这些年是谁陪着他,想问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提起过南屿。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
“我换个说法。”肖战说,“他有没有——”
他停住了。
“算了。”
陆拾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以前发生过什么,却看得出来,肖战今天不是单纯来拿文件的。
而且老板早上接到前台电话时的反应,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有人临时拜访,陆拾总要先确认来意,再安排时间。今天前台刚说出“肖战”两个字,王一博便直接让人放行。
陆拾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
“肖总,我在公司五年,没见过他休假。”
“也没见过和王总有亲密关系的人。”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
陆拾没有继续解释,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板在等您。”
肖战走到门前。
他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瞬,才推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王一博正站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一台电脑和一堆文件,没有茶具,没有烟灰缸,没有绿植。后面书架上摆满了书,最下面一格摆着一个相框,倒扣着。
肖战的目光在那个倒扣的相框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家书柜最下面那张合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相框里放的是什么。
“你来了。”
王一博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没有系,露出一小截脖颈。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比在会议室里顺眼多了。
至少没那么像一个随时准备谈判的陌生人。
“备案表。”
王一博把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
肖战没有立刻去拿。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然后慢慢走进去。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肖战说。
“你说要一份不少,拿在手上。”王一博说,“我猜你会想自己拿。”
“你连问都不问我为什么。”
“我不用问。”王一博说,“换我,我也会自己来。”
肖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表格,四页。
封面印着一行字:《实际控制人及主要人员备案表》。
纸张很新,边缘整齐,右上角还有汇屿资本的内部编号。
肖战抬眼看了对面一下。
“这不是履历。”
“备案表。”王一博说,“这个比履历真实。”
“填得也真?”
“填得假,我更麻烦。”
肖战没接话,翻开第一页。
姓名,出生年月,籍贯。
身份证前六位,是南屿的。
学历:本科。
专业:机械工程。
肖战的目光在“机械工程”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高三那年,两个人为了参加机器人比赛,在407里待到深夜。王一博总能把那些坏掉的零件重新装好,肖战问他以后想学什么,他只说,大概还是这些东西。
那时候肖战以为,他们以后会继续做机器人。
没想到十年后,一个成了肖氏的总经理,一个成了资本公司的创始人。
毕业时间,六年前。
那一栏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
休学一年,原因——家庭。
肖战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十九岁那年,王一博并没有直接去上学。
中间空了一年。
肖战抬头看了王一博一眼。
对方站在桌边,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肖战重新低下头,翻到第二页。
主要任职经历,只有一行。
“五年前至今,汇屿资本。”
下面还有一栏,叫“从业年限”。
那一栏里填着两个字:五年。
肖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今年二十九。”
“嗯。”
“从业年限,五年。”
“填得对。”王一博说,“这一行,我确实只干了五年。”
“那前面二十四年呢?”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
关联企业:无。
涉诉情况:无。
对外投资:无。
一页一页,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被人洗过。
肖战不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材料。
肖氏这些年做过不少合作,也接触过很多投资机构。一个人的履历写得简单并不奇怪,可简单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不安。
尤其是王一博。
一个十九岁时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去的人,五年后突然成了资本公司的创始人。再过五年,带着一支专业团队回来,要收购肖氏。
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年他在哪里,靠什么生活,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表格上一个字都没有。
肖战把表格往前推了一点。
“这份表,最近改过。”
王一博看着他。
“表头右下角有版本号。”肖战说,“二〇二四版。”
他把第一页翻回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很小的编号。
“去年那一版,‘从业年限’后面跟着一栏‘起算时间’,必填。”
“今年这一版,那一栏取消了。”
“取消的时间,是今年三月。”
肖战抬起头。
“也就是说,今年三月以前,这份表上必须写清楚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干这一行的。”
“现在不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肖战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公开资料里那五年的空白,也许只是王一博不愿意提起。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经历,尤其是过去发生过那么多事。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普通的个人经历,没必要连备案表都重新调整。
“原件呢?”
“没有原件。”
“是没写,还是不能写?”
“是不能写。”
“为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肖战注意到,对方放在桌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因为写了,”王一博说,“就会有人去查。”
“查到那一年,会出事。”
肖战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表格,他想问会出什么事。
可话到嘴边,又忽然想起昨天在2709里,王一博看着那张旧电路图时的表情。
他从来没见过王一博那样。
像是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
肖战把表格合上。
“昨天上午,我路过办公室。”他说,“你的人在看三号车间十年前的旧档案。”
王一博的目光晃动了一下。
“尽调要看全部。”
“全部是九年的账。”肖战说,“他们专挑那一年,为什么?”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看着他。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那一年,三号车间出过一次事故,死了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肖战记得那件事。
当年事故发生以后,肖氏内部闹了很久。有关责任认定和赔偿的问题,直到很久以后才逐渐平息。学校里也传出了不少难听的话,有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一博母亲身上。
肖战那时候还年轻,能做的事情很少。
他知道王一博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所以后来也很少主动问。
可如今,王一博带着汇屿资本回来,偏偏第一时间查到了三号车间。
肖战不相信这是巧合。
“王总。”他说,“你查这个做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像回答。
肖战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点凉。
他知道王一博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十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可如果王一博这次回来,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肖氏,那事情就远比一场收购复杂。
肖战没有生气。
他把那份备案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得很慢。
“王总。”他说,“这份东西,我现在就可以交给法务。”
“交。”王一博说。
“作为尽调材料的一部分,写进未披露事项。”肖战说,“一家要收购六十年老厂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备案材料上有一段空白。”
“你猜董事会怎么想?”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动。
“他们会想,”肖战说,“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问你,也会去查。”
“查得到吗?”
“查不到。”肖战说,“可是他们会一直查。他们会把你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关联方,每一个签字,都翻一遍。”
“他们会一直查到你不想被查的地方去。”
他说完,等着王一博的反应。
这番话他昨天晚上确实想了很久。
如果王一博不肯说实话,他至少可以利用肖氏总经理的身份,逼对方给出一个解释。
可真把话说出口以后,肖战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让那些人去查。
王一博端起桌上那个水杯,喝了一口。
“肖总。”他说,“你刚才这段话,有两个漏洞。”
肖战看着他。
“第一,你是肖氏的总经理。董事会要查我,申请书上得有你的签字。你会签吗?”
肖战没说话。
王一博放下水杯。
“第二——你说到‘不想被查的地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连自己都不信你说的话。”
肖战心里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两个人一起做机器人,自己每次想在程序里偷偷省掉几步测试,王一博总能一眼看出来。
他问过王一博,你怎么知道的?
王一博说,你心虚的时候,话会变多。
十年过去,这个人还是能轻易看穿他。
王一博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肖战看见了。
“肖总。”王一博说,“这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想了很久?”
肖战看着他,闷闷的说。
“想了三个小时。”
“那你想漏了一件。”
“哪件?”
“你要是真想把这份东西交上去,”王一博说,“你今天就不会自己上来。”
肖战的手指在桌面攥紧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王一博说对了。
如果他真的打算把这些材料当成谈判筹码,今天来这里的就该是肖氏法务部,而不是他自己。
他亲自过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拿到一份足以威胁汇屿的文件。
他只是想知道王一博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哪怕只能知道一点也好。
肖战坐在那儿,看了王一博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份备案表重新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得很慢。
像是想从那些薄薄的纸里翻出点什么。
可是没有。
姓名、籍贯、学历、工作经历。
所有能公开填写的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唯独他最想知道的那些事,一件都没有。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肖战的手忽然停住了。
紧急联系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肖战。
电话那一栏,写着一串号码。
他认得那串号码。
那是他自己十年前的手机号,从高中用到现在,一次都没换过。
肖战看着那两个字,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姓名没有错。
电话也没有错。他从新翻回去,仔细看着王一博的联系电话那一栏。
那串号码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十年前王一博失踪以后,他无数次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号码打进来。后来手机换过几部,通讯录也备份过很多次,唯独那串号码一直没有变。
而那天凌晨,他拨过的那串号码,也是这个。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窗外的雨。
肖战拿着那张纸,手指有点发凉。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份表格前面三页写得那么干净,像是王一博有意把自己的过去全部藏了起来。
可最后一页,却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
如果说前面的空白是为了不让人找到过去,那么这里留下的名字,又算什么?
“这栏,没人改过吗?”他问。
“改过。”
肖战抬起头。
“什么时候?”
王一博看着他。
“每一年。”
肖战没有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一年。
不是五年前填表的时候随手写上去,也不是因为忘记修改而一直保留。
而是每一年,都有人重新确认过。
五年。
每一年,王一博都知道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谁。
每一年,他都没有改掉。
肖战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想问,为什么是我?
明明这十年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明明我们在会议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连一句认识都不肯承认。
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你却一直写着我的名字?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来。
他只是把那张纸放下,放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王一博站在桌子另一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份薄薄的备案表。
肖战忽然觉得,这四页纸比他昨天在2709看见的那些旧东西还要重。
旧东西至少能让他知道,他们曾经一起做过什么。
可这份表格告诉他的,是王一博离开以后,仍然有一些事情和他有联系,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肖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备案表我带走了。”
“嗯。”
“这五年,我还会再问。”
“随你。”
肖战把档案袋拿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王一博。”
这是十年里,他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王一博没有应声。
可肖战知道,他听见了。
“下次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切。”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肖战站在走廊里,抬起手,把领带松了一下。
那领带是他出门前打得最正的一次。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必要打。
走廊很长,两头都没人。
他把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从走进办公室开始,他就在等王一博说些什么。
可等到最后,真正让他难受的,偏偏是那个人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很想回去问问王一博,办公室里那个倒扣的相框是什么。
肖战抬腿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
那里面有四页纸。
四页纸上,关于王一博的过去,几乎什么都没有,可最后一页,写着他的名字。
肖战握紧了纸袋。
办公室里,王一博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了。
桌上那个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肖战一口没喝。
王一博伸手拿起来,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份没有关掉的文件。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肖氏。
最后修改时间: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
王一博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
肖氏的资料比想象中复杂,尤其是十年前的那些旧档案。很多文件已经换过编号,部分原始记录也不完整,要把所有东西重新串起来,并不容易。
可他没有关掉文件。
他只是把手放在键盘上,坐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的疲惫终于显出来。
刚才肖战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让自己露出太多情绪。
可当那个人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时,王一博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肖战会问。
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看懂。
只是有些事情,暂时还不能说。
王一博新建了一个文档。
第一行打下去,删掉。
第二行打下去,又删掉。
第三行,他打了三个字。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整份文档关掉了。
关掉之后,他拉开抽屉,把另一份材料放了进去。
那一份比给肖战看的厚。
厚很多。
最上面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