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
苍城的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越野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连闯了两个红灯。
淮理钱坐在副驾驶上,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禹思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老林住在城南老城区,车子停在楼下时,二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禹思淮推开门,王清正站在客厅的沙发旁,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老林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盯着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林叔。”禹思淮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里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那张写着“好久不见。有空叙叙旧。”的信纸。字迹是用红墨水写的,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神经质。
“没有邮戳,没有指纹,就塞在门缝里。”王清掐灭了烟,脸色铁青,“这说明,他人已经在苍城了。而且,他一直在盯着老林。”
淮理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依靠着门框,视线落在那张信纸上。他太了解淮佳绘了。那个疯子极度自负,他既然敢送信,就说明他已经把林倾笙当成了手里的猎物,在享受猎人逼近的乐趣。
“周启明现在在哪?”淮理钱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发沉。
禹思淮转过头。
“淮佳绘一直跟仁慧有联系,周启明是他们在警局的眼线。现在淮佳绘动了,警方查得这么紧,周启明一定会慌。”淮理钱推了推银丝边眼镜,目光锐利,“他如果发现物证编号对不上,第一反应绝对是去销毁剩下的档案。”
禹思淮猛地看向王清:“分局的技术科档案室,今晚谁值班?”
“周启明自己。”王清脸色骤变。
“走!”禹思淮转身就往外冲,路过淮理钱身边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避开了他手臂上的疤),“你留在这陪着林叔。”
“我跟你去。”淮理钱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如果档案被烧,我能在灰烬里复原提取残留物。你带我去,我能帮你。”
禹思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咬了咬牙:“跟上。别乱跑。”
分局大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鞋的砸地声。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火光和刺鼻的纸张燃烧味。
禹思淮一脚踹开门。周启明正手忙脚乱地把几份泛黄的卷宗往燃烧的铁皮垃圾桶里塞,火苗已经舔舐到了他的袖口。
“周启明!你他妈住手!”禹思淮暴喝一声,直接扑上去,一把将周启明从垃圾桶旁掀翻在地,死死按住。
淮理钱跟在后面冲进来,顺手抄起门后的灭火器,拔掉安全栓,对着铁皮桶和地下的火星一阵狂喷。白色的粉末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被按在地上的周启明剧烈地挣扎着,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手铐“咔哒”一声扣死。
审讯室里,白炽灯刺眼地亮着。
周启明坐在铁椅上,不到五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了。他的双手颤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昔日技术组专家的体面。
“当年……当年我儿子在外面赌博,欠了高利贷八百万。他们说要剁了我儿子的手……”周启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仁慧的人找到了我,说只要我在警冢案里动一点手脚,那八百万就一笔勾销……”
禹思淮坐在他对面,眼神阴沉得可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所以你换了A-0757和A-0758的物证?你知不知道,那两件物证,是林岁拼死护下来的线索!你为了你儿子,就把林岁的命给卖了?!”
周启明浑身一抖,哭嚎出声:“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只是一般的违禁品!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炸药案的引爆装置!林岁死的时候,我也难受啊!我后来申请调走,我就是受不了良心的折磨……”
“你少在这放屁!”禹思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录本都跳了起来,他像一只要吃人的疯狗,双目赤红,“你拿了三笔钱!你老婆账户里洗得干干净净的咨询费!你这也叫受折磨?!”
周启明被吓得往后一缩,彻底崩溃了,把脸埋在手里:“他们还逼我……他们说如果我不继续做眼线,就把我当年调换物证的事捅出去,让我儿子也活不了……”
“淮佳绘在哪?”禹思淮逼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启明连连摇头,“他从来不用自己人联系我,都是通过境外的暗网发指令。上个月他让我查一个人……查淮理钱的行踪。我查了。”
禹思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有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觉得林倾笙欠他的!他觉得林岁本来不该死,是林倾笙选了别人,所以林倾笙必须付出代价!”周启明恐惧地咽了口唾沫,“他这次回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王清站在门外,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脸色灰白。
禹思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当场弄死周启明的冲动,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淮理钱坐在那里。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档案室灰烬里提取出来的灰黑色粉末样品,装在物证袋里。他没有戴手套,指尖沾了一层黑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禹思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他招了。”禹思淮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伴随着一点点难以言喻的颤抖,“当年的电话,是内鬼配合仁慧设的局。林岁……是为了掩护那些物证才回去的。”
淮理钱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物证袋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禹思淮。”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
“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转运中心,林岁是不是就不会死?”
禹思淮心头猛地一痛,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块肉。他转过头,看着淮理钱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那个曾经在高中那个夏日里惊艳他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抽干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禹思淮没有回答他那个假设的蠢问题。他直接伸出手,强硬地扣住了淮理钱的后脑勺,将他按向自己。
一个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感的吻,重重地压在淮理钱的唇上。
不是情欲,是撕咬,是确认,是两个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的人互相抓住彼此唯一的浮木。禹思淮吻得极狠,眼泪砸在淮理钱的脸颊上。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他才退开半步,额头死死抵着淮理钱的额头。
“你听好,淮理钱。”禹思淮咬着牙,一字一顿,眼眶红得滴血,“林岁是林岁。你是你。当年的事,是我们大人造的孽,跟你没关系。你给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从今往后,你就算要下地狱,也得我陪着你一起下!”
淮理钱看着他,那双总是死寂的眼里,终于慢慢、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猛地抱住了禹思淮的脖子。
“我不想死了。”淮理钱把脸埋在禹思淮的颈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警服衣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禹思淮,我不想死了。”
禹思淮紧紧回抱住他,手臂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在这条阴暗、狭长的分局走廊里,五年前那场困住他们所有人的爆炸案,终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透着光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