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未平
刑部的判文下来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顾昭站在廊道里,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赵主事从值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见他,点了点头。
“定了。牛大,斩立决。秋后行刑。”赵主事翻开公文,“周怀仁,过失致死,配药害命,流放岭南。刘安、孙德茂,流放岭南。姜衍,流放黔州。姜怀远——”
他顿了一下。
“姜怀远,流放黔州。与姜衍同地。”
顾昭愣了一下:“他不是主谋吗?”
赵主事合上公文,叹了口气:“刑部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杀人。那本书被认定为妖书,但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收藏,没有用来害人。牛大把重罪都扛了,姜怀远只认了‘知情不报’。判流放,已经是顶格了。”
顾昭沉默了。他想起姜怀远坐在刑房里,铁链锁着手脚,说“我是你抓不住的人”。他确实抓不住。不是抓不住人,是抓不住罪。
明烨不在大理寺。顾昭找了一圈,在慈济堂后巷找到了他。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高墙,青苔,湿漉漉的石板路。明烨站在那扇后门的门槛边上,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官袍往下淌。
顾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没撑伞。
“雨停了再去不行吗?”顾昭说。
明烨没有回答,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善堂的嬷嬷说,有五个孩子还活着。有三个被领养了。剩的两个,还在。有一个两岁半,不会说话,从来不哭。”
顾昭没打断他。明烨转过身,往巷口走。
“大人,姜怀远流放的事——你不生气?”顾昭跟上去。
“生气有用吗?”
“那本书,真的是姜怀远自己写的吗?”
明烨走出巷口,站在雨里停了一下。“沈怀瑾写的。”
顾昭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可能吗?”
“查到了。”明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沈怀瑾,原翰林院编修,因科场舞弊案被罢官,发配青屏山。他在那里写了本笔记,叫《青屏录》。最后一卷,写的就是‘天火’。”
顾昭接过纸,上面写着:“天火者,非人间之火,乃天外之物。形如短棍,色如银霜,持之可发赤光……此物偶现于世,持之者,面目与持火之人同。”
顾昭的手开始发抖。
“沈怀瑾见过。”明烨说,“他见过跟你长得一样的人。也许是一对兄弟,也许是父子。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见过了,所以写下来了。”
“沈怀瑾死了吗?”
“死了。发配途中病故。但他的笔记还在,有一部分被他的学生带走了。”
“他的学生是谁?”
明烨没有回答,往大理寺走。
“大人,你说话啊。”
“姜怀远。”
顾昭的脚步停了。
“姜怀远在翰林院的时候,沈怀瑾是他的座师。科场舞弊案后,姜怀远没受牵连。但后来他弹劾刘崇山,被罢官去了青屏山,是去找沈怀瑾的。沈怀瑾那时候已经死了。姜怀远找到了笔记,看到了‘天火’那一卷。”
“所以那本书——是沈怀瑾写的,姜怀远只是照着做?”
“是。”
顾昭站在雨里,雨水浇透了他的短褐。沈怀瑾写那本书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带着扫码枪出现,就知道这个人会跟另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怎么知道的?
“大人,沈怀瑾还写了什么?”
“赵主事在查。姜怀远交出来的只有第一卷到第四卷,第五卷——就是‘天火’那卷——他说烧了。”
“你信吗?”
明烨看了他一眼。“不信。”
行刑那天,顾昭没去。陈实去了,回来说牛大没闭眼,就不说了。
牛大没家属,大理寺把他埋在城外。刘安和孙德茂在行刑后第三天押出京城。姜衍和姜怀远同一天出发,往黔州走。
顾昭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走远。姜怀远低着头,花白头发在风里飘,没回头。明烨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囚车拐弯,被城墙挡住了。
“走吧。”明烨说。
案子结了。卷宗收进柜子锁上,地图卷好塞进书架。但值房里多了一样东西——沈怀瑾的《青屏录》第一卷到第四卷抄本,摆在案头。
“大人,带走第五卷的人,一定还在京城。”顾昭说。
“为什么?”
“因为姜怀远在京城等了三年,就是在等那个人。他以为那个人会把天火带来。但天火不是那个人带来的。”顾昭说,“是我带来的。”
明烨看着他,没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
“查沈怀瑾。查他为什么写《青屏录》,查第五卷写了什么,查他的学生是谁。”明烨顿了顿,“还有你的东西。你的扫码枪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只有你能用。沈怀瑾见过类似的东西,所以写下了‘天火’。如果能找到第五卷,也许能找到答案。”
顾昭低头看了看怀里。“大人,你觉得沈怀瑾见过的,跟我这个一样吗?”
“不知道。但可以查。”
第二天一早,顾昭去值房的时候,明烨已经在看《青屏录》了。
“大人,今天查什么?”
明烨把一份名单推过来。“这些人都是沈怀瑾的同僚、学生。还活着、在京城的,有六个。赵主事去查了。”
顾昭看着名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檀?”
“周檀不是翰林院的。但他父亲周明远,是沈怀瑾的同科进士。周明远现在还活着,住在城东。”
顾昭愣了一下:“周檀的父亲?”
“周檀是尚服局督办。他的印鉴被人偷了,签收单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但他父亲周明远,当年科场舞弊案的时候,是主考官之一。沈怀瑾被罢官,发配青屏山,就是周明远定的罪。”
顾昭后背一阵发凉。
明烨把名单收回去:“周明远已经八十岁了,脑子不太清楚了。赵主事去问过,问不出什么。”
“大人,带走第五卷的人,会不会是周明远?他是主考官,沈怀瑾被罢官之后,他的东西应该都被查封了。他如果拿到了第五卷,为什么不交出来?”
明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问得好。”
下午,顾昭跟着明烨去了城东。
周明远的宅子很旧,门楣上的漆剥落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周明远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眼睛半阖着,嘴角流着口水。
明烨走过去,蹲下来。“周明远,你还记得沈怀瑾吗?”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怀——瑾。”明烨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顾昭听清了。
“……第五卷……我烧了……”
明烨的手顿了一下。“你烧了?”
老人闭上眼睛,头歪到一边,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小厮赶紧上来,说不能再问了。
明烨站起来:“走吧。”
出了门,顾昭忍不住问:“他说他烧了。你信吗?”
明烨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巷子,顾昭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周檀知道吗?他父亲烧了沈怀瑾的笔记?”
“不知道。但可以问。”
周檀被叫到大理寺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少卿大人,靛蓝砂的事,下官真的不知情——”
“不是靛蓝砂。是你父亲。周明远。”明烨打断他,“你父亲烧了沈怀瑾的《青屏录》第五卷。你知道吗?”
周檀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官……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父亲忽然跟我说,他烧了一本书,书里写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我问是什么书,他说是沈怀瑾的笔记。我问写了什么,他不肯说。只说——烧了就好,不会有人再看见了。”
“你父亲跟沈怀瑾是什么关系?”
“座师和门生。”周檀的声音很低,“沈怀瑾是父亲的门生。科场舞弊案,父亲定了沈怀瑾的罪。父亲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沈怀瑾死在发配路上,父亲病了一场,之后脑子就不太好了。”
明烨没说话。
“父亲烧那本书,也许是想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周檀抬起头,“大人,父亲已经八十岁了,他记不得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沈怀瑾的名字。每次有人提起,他都会说‘第五卷,我烧了’。”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
周檀摇了摇头:“父亲不说。下官问过几次,他只摇头,说‘忘了好’。后来下官就不问了。”
明烨盯着他看了几息。“你可以走了。”
周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大人,父亲烧那本书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怀瑾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把那东西记下来了。’下官不知道他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说‘怀瑾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顾昭说,“沈怀瑾做对的那件事,就是把天火写下来。但他写的时候,已经见过类似的东西了。他见过,所以他知道会再来。”
明烨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赵主事在查沈怀瑾生前最后一次上书的内容。那次上书导致他被罢官——不是因为科场舞弊,是因为上书的内容犯了忌讳。”
“写了什么?”
“不知道。那份上书被销毁了。但翰林院有人记得一个题目——《陈天象异动疏》。”
顾昭愣了一下:“天象异动?”
“沈怀瑾是翰林院编修,掌管天文历法。他上书说,观测到天象异常,有‘异星’出现在京城上空,请求朝廷派人追查落点。这份上书被驳回,沈怀瑾被斥为妖言惑众。三个月后,科场舞弊案爆发,他被罢官。”
顾昭后背一阵发凉:“那个异星——是我的扫码枪?”
“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沈怀瑾上书那年,你还没出生。但他写的‘天火’那卷,可能是根据更早的记载写的。”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查沈怀瑾的学生。带走第五卷的那个人。周明远烧的是他自己抄的副本。沈怀瑾的原本第五卷,被他的学生带走了。”
“那个学生还在京城?”
“不知道。但姜怀远在京城等了三年,就是在等那个人带着第五卷出现。那个人没来。来的是你。”明烨看着顾昭,“所以,那个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不想露面。”
傍晚,顾昭去了伙房。
孙厚正在剁排骨。看见顾昭,他咧嘴笑了:“顾差遣,今晚喝排骨汤。”
“小猴,你爹走了。”
孙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剁。“我知道。岭南。很远。”
“你恨他吗?”
孙厚把刀放下,转过身。那双小眼睛里没有笑。“他是我爹。他犯了错,该罚。我不恨他。我就是想他。”
他转回去,继续剁排骨。顾昭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顾昭躺在榻上。
他把扫码枪从枕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枪身冰凉。发配路上的沈怀瑾,写下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那个在很多年前见过这玩意儿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在黑暗里盯着它看?
他看向门缝底下那线昏黄的光。明烨还没睡。去敲个门问一句,也就几步路的事。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视线,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