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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的约定

江茨安推开家门,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混着变质饭菜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灌满整间屋子。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着空酒瓶、碎瓷片和杂物,屋内杂乱不堪,沉沉的冷意压抑着整个家。

方才在学校拿到保送喜讯的雀跃与欢喜,在开门的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将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玄关,快步走向蜷缩在客厅角落、浑身发抖的母亲安雅。

抬手拨开她干枯蓬乱的头发,一道鲜红刺眼的掌印赫然落在脸上。他缓缓卷起她单薄的衣袖,手臂上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层层叠叠,是常年隐忍挨打留下的印记。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江茨安转头看向醉得脚步虚浮、神色凶狠的江国远,隐忍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出声质问。

“你工作不顺、欠下外债,就把所有火气撒在我妈身上!当初你欠下巨额欠款,是我妈拿出所有首饰,攒了半辈子的存款帮你填补窟窿,你凭什么日复一日对她动手?”

江国远醉意上头,满脸戾气,厉声吼了回去。

“我是你爹!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管教老婆本来就是我的本分!房子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有本事,你们母子俩现在就滚出去!”

话音落下,他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的空酒瓶,酒瓶径直朝着江茨安飞射而来。

江茨安反应极快,侧身稳稳躲开。玻璃瓶重重砸在墙面,应声碎裂,尖锐的破裂声刺破了屋内死寂的氛围。

江茨安不愿再与他无谓争执。他弯腰扶起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母亲,扶着她躲进狭小的卧室,快速收拾好两套换洗衣物,拎起轻便的行李箱,握紧那张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录取通知书,牵住母亲冰凉发抖的手,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困住母子十余年的牢笼。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沉重的现实沉沉压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肩头。

他身上只有寥寥几百块现金,想投奔朋友,又不愿打乱大家紧张的备考节奏,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想暂住酒店,微薄的积蓄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前路迷茫未知,巨大的无力感紧紧裹挟着他。

方才和好友约定聚餐的喜悦,早已被冰冷的现实碾碎,只剩满心疲惫与寒凉。

就在他满心焦灼、手足无措之际,口袋里的手机骤然亮起,来电人是班主任老黄。这通电话,像是黑暗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勉强撑住了濒临崩溃的他。

“茨安,早上走得急忘了跟你说,学校给拿到清北保送资格的学生发放专项奖励金,下午有空就来我办公室领取。”

“谢谢老师。”

简简单单四个字,字字沉重。

这笔突如其来的奖金,暂时稳住了走投无路的母子,给了他们喘息的余地。

“妈,我拿到保送名额了,学校还有专项奖金。课余我再找份兼职,攒够钱我们就租一间小房子,彻底离开这里。”

安雅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光亮。被困在家暴泥潭数年,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不带恐惧、不带苦楚的笑容。指尖轻轻摩挲着通知书浅浅的折痕,眼底泛起温热,将多年积攒的伤痛与绝望尽数压下,不愿让自己的负面情绪拖累儿子。

“茨安,妈不怕吃苦,只是委屈了你,小小年纪就要跟着我四处漂泊。”

她心里清楚,江国远性格偏执、占有欲极强,绝不会轻易罢休,日后定然还会不断纠缠。可看着江茨安挣脱灰暗、一心奔赴安稳生活的模样,她舍不得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希望,只能将心底的恐惧尽数藏起,默默期盼这份短暂的安稳能够长久。

江茨安察觉到母亲的失神与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快步上前,紧紧攥住她冰凉僵硬的手,语气无比坚定。

“以后有我护着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他执意要带常年隐忍伤痛、从不敢就医的安雅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安雅几番犹豫,终究拗不过儿子,被他搀扶着缓缓出门。

眼看下午课程即将开始,江茨安向老黄请了两节课的假,寸步不离守在体检室外,陪着母亲抽血、拍片、完成各项内科检查。半小时后检查结果出炉,万幸内脏没有造成不可逆的重伤。医生单独将他叫到走廊,神色凝重。

医生指着影像片子,字字戳心。安雅的躯干、上臂、后腰遍布新旧软组织挫伤,新生的紫红淤青叠加着陈旧的暗色疤痕。这些伤痕常年被长袖遮掩,绝非普通磕碰所致,是长期遭受暴力留下的持续性损伤。反复的撞击造成了腹腔脏器慢性劳损,皮肤上留下了无法消退的深色痕迹。

“孩子,你母亲的伤情可以做司法鉴定,还能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

医生主动告知,可以出具具备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协助他们报警维权、申请人身安全保护。

江茨安垂着眼,指节攥得泛白,沉默思索许久,缓缓摇了摇头。从前报警维权,换来的只有江国远变本加厉的施暴。如今他只想靠着奖金和兼职安顿好母亲,彻底斩断所有牵扯,安稳度日。

“谢谢您,我们暂时不打算追究,只求往后能平安安稳过日子。”

医生满心惋惜,在处方背面写下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再三叮嘱,若再遭遇人身危险可以随时求助。江茨安深深鞠躬道谢,小心翼翼收好这份陌生人的善意,这也成了他绝境之中的一份退路。

接下来的几天,他跑遍周边街巷,找到了一处安保完善、租金实惠的小屋。反复叮嘱母亲出门反锁、按时上药、夜晚不要随意开门,把所有注意事项一一交代妥当,才匆匆赶回学校,赶在第二节课下课回到教室。

宋碎安一眼就看出了异常,江茨安周身笼罩着浓重的疲惫,全然没有往日开朗鲜活的模样。他刚想上前询问,老黄先一步喊住江茨安,连同兰宫玄一起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是学校为两位保送生准备的专项奖金。老黄笑着将信封分别递给两人,反复叮嘱现金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这是你们凭自己努力换来的奖励,好好规划使用。”

江茨安将信封紧紧揣进怀里,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轻了几分。这笔钱足以支撑母子俩熬过最艰难的阶段,其余的开销,他可以靠课后兼职慢慢补齐。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用日夜提心吊胆,惧怕突如其来的打骂与纷争。

往日课间,江茨安总会主动凑过来搭话,眉眼带笑、活力满满。可这一天,他落座后始终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周遭的热闹喧嚣仿佛与他隔绝,整个人沉闷低落,褪去了所有往日的神采。

宋碎安盯着桌上的习题,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视线落在题目上,余光却一遍遍悄悄扫过身旁的江茨安,心底满是疑惑。

没等他理清思绪,老黄推门而入,再次叫走了江茨安和兰宫玄。

办公室的桌面上,两个牛皮信封静静摆放着。

“这是给你们的专项补助,拿好。”老黄看着两人,眼神温和,满是赞许。

江茨安拿起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厚实的纸面。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承载着他十余年的隐忍与期盼。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安静的走廊空无一人。

兰宫玄侧过身,手肘轻轻碰了碰江茨安,带着笑意,想驱散他身上的沉闷。

江茨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闹回应。他站在走廊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晚风掀起校服衣角。良久,他压着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出家里的变故、母亲的病痛,还有搬家远离过往的计划。

兰宫玄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眼底的轻松尽数消散。他安静听完所有过往,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重重拍了拍江茨安的肩膀,力道诚恳,满是真心。

心事尽数倾诉,两人匆匆赶回教室,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

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学板书,教室鸦雀无声。

兰宫玄微微俯身贴着墙壁轻步走入,小声嘟囔:“完了,又迟到。咱俩保送生的罚站套餐,今天准时上岗。”

话音刚落,两人便对上数学老师骤然变冷的目光。

“去走廊罚站,下课再进来。”

从前罚站,于他们而言更像是课业之余的放松,靠墙说笑、肆意打闹,轻松自在。可这一次,江茨安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沉默不语,目光遥遥望向操场,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兰宫玄看得出来他情绪低落,犹豫片刻,压低嗓音轻轻哼起轻快的小调。轻柔的歌声落在寂静的走廊,却刚好被老师听见。

两人再次被叫到办公室训导,足足谈了二十分钟。见二人认错态度诚恳,老师无奈叹气,摆手让他们返回教室。

踏出办公室的瞬间,下课铃骤然响起,教室瞬间喧闹一片。

刚回到座位,兰宫玄立刻拿出草稿纸快速写写画画。肥牛、虾滑、鱼丸、年糕、各类饮品一一罗列,末尾特意备注:多放辣,不要香菜。他折好纸条,悄悄推到江茨安手边,眼底亮晶晶的。

江茨安展开纸条,微微侧头低声回道:“你傻啊,直接准备鸳鸯锅就好了。”

纵然愿意开口答话,他的唇角依旧平直,心底的沉重丝毫未减。

一旁默默留意的宋碎安抬了抬手。

笔杆轻轻一弹,“啪嗒”一声,轻磕在江茨安的额头。

他目光依旧落在习题册上,语气淡淡,刻意放软了声调:“别走神,做题。再发呆,今晚多加一套卷子。”

这一幕,恰好被后排的许辰昕尽收眼底。

她立刻探过头,弯着眼睛故意打趣:“哟!宋碎安今天居然会体贴人,你是不是偏心江茨安!”

小心思被当众戳穿,宋碎安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立刻低头埋进习题里,攥紧笔不再言语。四人笑作一团,教室里沉闷的氛围瞬间被欢声笑语冲淡。

不多时,语文课开始。老黄没有安排试卷讲评,打开投影播放温情短片,让连日紧绷的全班同学稍稍放松。

教室里分成两番光景,一部分人看着短片放空休憩,另一部分人依旧低头刷题、争分夺秒。

许辰昕埋头演算解析几何,草稿纸上线条反复涂改,答案屡屡出错,迟迟算不出结果。她攥紧笔,眉头紧锁,满心烦躁。

僵持许久,她轻轻扯了扯宋碎安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委屈:“救命!这道题我实在做不明白,教教我好不好,快被折磨疯了。”

宋碎安无奈轻啧一声,默默将自己的卷子挪到两人中间。提笔一步步拆解步骤、梳理难点,标出易错细节。整整一节课,两人并肩订正习题,慢慢抚平了许辰昕心底的焦躁。

放学铃响起,紧绷一天的情绪终于得以放松。四人搭着肩膀走出校门,傍晚晚风微凉,街边烟火氤氲,暖意融融。

一路上闲谈说笑,江茨安放缓语速,简单提及了搬家的计划和家中的难处,沉重的过往轻轻带过,未曾细说半分苦楚。

许辰昕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又心疼又无奈:“你也太能扛了!这么多事藏了这么久,简直是个小倔鬼!”

宋碎安望着他,语气认真笃定:“我们四个是一体的,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兰宫玄立刻接话,满眼热忱:“周末聚餐不用去外面店里,直接去你新租的小院就行!食材我们全包,好好热闹一场,也让阿姨好好放松放松。”

江茨安下意识想要推辞,指尖微微蜷缩。

其余三人立刻围上来起哄。

“在家吃才自在,不用讲究排场!”

“简简单单的聚餐最暖心!”

“再不答应,我们直接上门蹭饭!”

几番推让,看着三人眼底实打实的真诚,江茨安心头的郁结渐渐消散,浅浅一笑,点头应了下来。

周末清晨,四人结伴前往超市采购。脱离了教室的紧绷氛围,一路上打打闹闹,热闹鲜活。

走到冷冻食材区,许辰昕瞬间眼睛发亮,趴在冰柜边挑了大把鱼籽福袋、芝士丸、墨鱼丸。

宋碎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拿这么多,你这段时间的控体重训练就白费了,回头又要熬夜压腿练功。”

许辰昕头也不回,顺手把年糕丢进购物车:“难得放松一天,开心最重要!”

兰宫玄蹲在货架前,细心核对食材保质期,认真挑选蔬菜和锅底料。刚拎起一桶重油辣锅,就被三人齐齐拦下。

“我妈肠胃不好,吃不了重辣。”江茨安笑着换回了清汤锅底。

兰宫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将辣锅放回货架。

饮品区依旧热闹。

许辰昕抱来一排橘子汽水放进推车;兰宫玄选了常温牛奶,细心确认温度适宜;江茨安伸手去拿冰可乐,手腕刚抬起,就被宋碎安拦下,递来一瓶无糖茶饮。

零食货架旁,许辰昕偷偷把辣条压在购物车最底部,刚藏好就被宋碎安一眼看穿,默默拿出来放回原位。许辰昕跟在身后,鼓着腮帮子小声抱怨。

兰宫玄拿起几包棉花糖,包装袋边角无意间蹭到江茨安的手臂,他立刻低头诚恳道歉。

转过货架过道,许辰昕没扶稳购物车,货架上的土豆滚落一地。四人齐齐蹲身捡拾,视线相撞,轰然笑作一团。

食材采购完毕,几人乘车赶往清净的小院。

抵达之后,四人默契分工、各司其职:江茨安在水池边有条不紊地洗菜;许辰昕摆盘分装各类食材;宋碎安清洗锅具,将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兰宫玄调配锅底,兼顾清汤与微辣两种口味。

安雅站在灶台边慢火熬汤,看着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少年少女,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小小的院子里满是饭菜的温热香气。

火锅锅底咕嘟咕嘟翻滚沸腾,白色热气缓缓升腾,少年清亮的说笑声填满了整座小院。

酒足饭饱后,许辰昕起身舒展身姿,跳起了新编的现代舞,体态轻盈,身姿优美。

天色渐渐暗沉,四人沿着屋外小路散步消食,晚风轻轻撩动发丝,一路闲谈说笑。

郊外潮气偏重,春日蚊虫繁多,没过多久,几人的手臂上就冒出了一片红肿包块,忍不住伸手抓挠。

安雅拿着花露水走来,笑着轻声念叨:“还没到盛夏,蚊虫就这么凶。早就跟你们说这边四季蚊虫多,偏要往外跑。”

话音落下,她耐心细致地为每个人涂抹花露水止痒。

兰宫玄想起短视频学来的十字掐点止痒法,兴致勃勃尝试,奈何下手太重,直接掐破了皮肤。

花露水触碰到破皮的伤口,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袭来。他五官皱成一团,原地蹦跳起来,脱口喊道:“我的天,好痛!”

滑稽的模样逗得其余三人笑得直不起腰,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久久回荡。

晚风温柔,灯火摇曳,长辈温柔相伴,挚友围坐身旁。

这是江茨安十余载灰暗人生里,最安稳圆满、暖意绵长的一天。

少年们肆意谈笑,眼底星光璀璨,笃定前路坦荡、来日方长,身边的挚友永远不会离散。

他们沉溺在温柔的人间烟火里,满心期盼岁岁安然、岁岁相伴。

无人知晓,一场巨大的劫难早已蛰伏在这片温柔春光之下。猝不及防的别离、痛彻心扉的生死相隔,早已悄悄写进了他们滚烫的少年岁月里。

胶片能定格此刻的万般美好——

晚风和煦,少年嬉闹,烟火温热,岁岁无忧。

却锁不住即将倾覆的命运,留不住一去不返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