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一场雪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深夜悄然而至的。

王一博是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惊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屋子里比平时亮堂了许多，一种柔和的白光透过窗帘映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他爬起来，拉开窗帘，然后愣住了。

下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桂花树的枝条上落满了雪，像是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披风。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极了，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场大雪吞噬了。

王一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南方城市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地就化了。不像这里，雪是实实在在的，是厚重的，是可以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

他穿上棉袄，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推开了通往院子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肺腑都被清洗了一遍。他踩进雪地里，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桂花树下，仰起头，看着被雪覆盖的枝条。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一颗小水珠。

“你也喜欢雪吗？”他忽然开口，对着桂花树说。

树枝轻轻震动了一下，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噗地掉在他面前。

王一博被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他被送回老家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你是在回答我吗？”他歪着头，看着那棵桂花树，“你是说你也喜欢？”

树枝又震动了一下，又一团雪掉了下来。

这一次，王一博确定不是巧合了。因为没有风，周围的树枝都纹丝不动，只有那一根枝条，像是在回应他一样，轻轻摇晃着。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没有深究。他只是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枝头，堆积成一层柔软的白色绒毯。

“我要回去睡觉了，”他终于说，“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晚安。”

树枝轻轻摇了摇，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王一博回到屋里，关上房门，脱掉沾了雪的棉袄，钻进被窝。被窝里还是暖和的，他的脚趾却冻得有些发麻。他把脚缩成一团，慢慢地等着它们回暖。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王一博是被奶奶的笑声吵醒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大早就跑出去堆雪人了？”

王一博揉着眼睛爬起来，往窗外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桂花树旁边，多了一个雪人。

雪人堆得有半人高，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用两颗黑纽扣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还用树枝给它安了两只手臂。最有趣的是，雪人的头顶上，插着一根小小的枯枝，枯枝上挂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子，像是戴了一朵小花。

王一博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跳下床，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就冲到了院子里。

他站在雪人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个雪人是谁堆的？

爷爷奶奶吗？可爷爷奶奶平时起得没那么早。而且，如果是他们堆的，他们肯定会告诉他。

那会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枝条上覆盖着白雪，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王一博总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是你吗？”他小声问。

树枝轻轻摇晃了一下，几片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

王一博站在那里，雪花落了他一身，他却没有躲。他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就是在堆雪人吗？”他问。

树枝又摇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给我堆雪人？”

树枝不再摇晃了。

王一博等了等，见它没有反应，也不在意。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雪人的脑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顶自己小时候戴的毛线帽，又跑出来，踮着脚尖把帽子戴在了雪人的头上。

“这样就更好看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他对着桂花树说：“你看，我给它加了顶帽子，是不是很可爱？”

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点头。

王一博咧嘴笑了。

那天早上，刘淑芬发现孙子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而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个雪人傻笑。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终于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