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诬陷
十一月初,北方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桂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王一博还是会去树下坐着,裹着奶奶织的厚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这天放学回家,他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果然,一进院子,就看到父亲王鹏和后妈方美玲坐在堂屋里,旁边还站着两个陌生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比王一博大几岁,应该是方美玲之前婚姻带来的孩子。
“一博回来了?”方美玲笑得温柔,仿佛真的是个慈爱的母亲,“快来让阿姨看看,瘦了没有?”
王一博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愣着干什么?叫人啊!”王鹏皱起眉头,语气不善。
“……爸。”王一博低声叫了一句,又转向方美玲,“阿姨。”
“诶,乖孩子。”方美玲笑眯眯地招手,“过来,阿姨给你带了礼物。”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方美玲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双新球鞋。她笑着说:“听说你喜欢打球,阿姨特意给你买的,试试合不合脚?”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双鞋,又看了一眼方美玲虚伪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反感。他没有接,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
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鹏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阿姨好心好意给你买鞋,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我不需要。”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这孩子——”王鹏猛地站起来,扬起手就要打。
“行了行了!”奶奶连忙挡在孙子面前,“孩子不愿意要就不要了,你别动不动就打人!”
方美玲赶紧拉住王鹏,脸上依然挂着笑:“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冷意。
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来修正这些细节。
晚饭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吃完的。
方美玲表现得异常热情,不停地给爷爷奶奶夹菜,嘴里说着“爸妈辛苦了”“以后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之类的话。她的两个孩子——哥哥王浩,十五岁,读初三;妹妹王雪,十三岁,读初一——也都乖巧地叫着“爷爷奶奶”,嘴甜得像抹了蜜。
爷爷王德厚六十有二,退休前是县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刚正不阿。他端着饭碗,面无表情地应着,筷子却没怎么动。奶奶刘淑芬六十一岁,退休小学教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一手板书工整漂亮,在小县城里颇有名气。她面上客气地笑着,眼底却藏着审视。
只有王一博一言不发,埋头扒饭。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两张虚伪的笑脸。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方美玲每次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背后都藏着刀子。
“一博,怎么不吃菜呀?”方美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看你瘦的,奶奶做的菜多好吃啊,多吃点。”
王一博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块红烧肉躺在白米饭上,油光锃亮,他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谢谢阿姨。”他低声说了一句,却没有碰那块肉,只是扒了几口白饭。
方美玲的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刘淑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又夹了几块肉放到孙子碗里:“一博,吃奶奶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奶奶做的红烧肉了。奶奶记得你那时候能吃大半碗呢。”
王一博这才动了筷子,把奶奶夹的肉一块块吃完了。刘淑芬看着孙子瘦削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以前确实能吃大半碗,可现在呢?一碗饭都吃不完,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方美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饭后,方美玲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嘴上说着:“妈,您歇着,我来洗碗。”刘淑芬也没拦着,由她去忙活。王鹏坐在客厅里跟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无非是工作忙、生意不好做之类的套话。王浩和王雪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打量一下这个院子,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王一博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穿过堂屋,推开右手边那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是他的房间。这间房原本是王鹏小时候住的,后来王鹏出去打工、结婚、定居城里,这间房就一直空着,但刘淑芬每年都会打扫,被褥定期晾晒,家具擦得干干净净。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靠墙是一张一米五的实木床,铺着奶奶亲手絮的棉花被褥,软和又暖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淡黄色的,灯光柔和。窗边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被奶奶擦得锃亮,桌角还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有王鹏年轻时的,有一博满月时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张依冉抱着小小的王一博,笑得温柔如水。
墙角立着一个三门大衣柜,是当年王德厚找人打的实木家具,用了二十多年依然结实。衣柜旁边还有一个矮书架,上面摆着一些老书和几件小摆设——一只瓷老虎、一个贝壳粘成的小船、一个褪了色的音乐盒。都是王一博小时候回来过暑假时留下的玩具,刘淑芬一件都没扔,全给他收着。
窗户上挂着碎花布窗帘,是刘淑芬自己裁了布、踩着缝纫机做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给这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这个房间比不上城里那些装修精致的儿童房,但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奶奶的心思和疼爱。
王一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窗边,坐在书桌前。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那块玻璃板,指尖划过那张全家福里妈妈的脸,停顿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翻开。铅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着,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我的钱包呢?”
是方美玲的声音,尖锐而夸张,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王一博手里的铅笔猛地一顿,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夹杂着方美玲带着哭腔的诉苦:“那可是两千块钱啊!我特意取出来准备给爸妈的……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然后是王鹏的声音,越来越近:“一博!你出来一下!”
王一博没有动。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作业本,那道被铅笔划出的黑线像一道裂缝,把他的视线撕成了两半。
“王一博!听见没有!”王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鹏站在门口,满脸不耐:“叫你半天没听见?”
王一博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爸,我没拿。”他说。
王鹏愣了一下——他还没说是什么事,孩子就已经先否认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种平静的目光让王鹏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王一博的手臂,把他拽到客厅里。
客厅里,方美玲正红着眼眶翻着自己的手提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口红、粉饼、钥匙、纸巾、手机……唯独没有钱包。王浩和王雪站在一旁,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王德厚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刘淑芬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目光在两个大人和孙子之间来回扫视。
“一博,”方美玲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有没有看到阿姨的钱包?就是一个棕色的、带拉链的小钱包。如果你拿了,阿姨不怪你,小孩子嘛,看到钱可能一时好奇,你拿出来就行了,这件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拿。”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见过你的钱包。”
“你这孩子!”王鹏抬手就要打,被刘淑芬一把拦住。
“王鹏!你问都不问清楚就要打人?”
“妈!你没看到他那个态度吗?肯定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王一博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王鹏的眼睛,“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心虚?”
这是王一博回到老家以来,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
王鹏被他这一顶撞,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你——”
“搜身不就行了?”王浩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提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把口袋翻出来看看,要是真没有,不就证明清白了?”
“对,搜身!”王鹏一把抓住王一博的手臂,另一只手开始翻他的口袋。
上衣口袋,空的。裤子口袋,空的。书包被夺过去,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什么都没有。
王鹏的脸色有些难看。
方美玲的眼神闪了闪,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可能是我不小心落在车上了,不找了。”
“不行!”王鹏的犟劲儿上来了,“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必须找清楚!”他的目光扫向王一博的房间,“说不定藏到房间里了。”
他大步走向那扇浅绿色的木门。
刘淑芬想拦,被王鹏一把推开。王德厚猛地站起来,刚要开口呵斥,王鹏已经一脚踏进了房间。
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垫被掀起来一角,枕头被扔到一边。衣柜的门被打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扯出来几件,散落在床上。
然后,王鹏的手停住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棕色的、带拉链的小钱包。
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一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钱包。他根本不认识那个钱包,他从来没有见过它!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放学回来也没有碰过枕头,那个钱包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王鹏转过身,脸色铁青,手里的钱包几乎要被他捏变形。
“不是我!那不是我的!”王一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枕头底下!一定是有人放进去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你?”王鹏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是陷害!是她!”王一博指着方美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她放的!她以前也这样干过!她把钱塞到我书包里,然后跟爸爸说我偷钱!”
方美玲的脸色一变,随即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一博,你怎么能这样污蔑阿姨……阿姨对你不好吗?阿姨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生病了阿姨照顾你,你就是这样报答阿姨的吗?”
“你胡说!你根本没给我做过饭!都是我自己煮泡面!你照顾我也是因为爸爸在家的时候才装的!爸爸一出差你就让我睡阳台!”王一博声嘶力竭地喊着,两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够了!”王鹏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王一博的脸上,力道之大,把孩子整个人都扇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个逆子!偷了钱还不承认!还诬陷你阿姨!”王鹏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他抄起墙角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王一博打去。
“我叫你不学好!叫你偷东西!叫你撒谎!”
扫帚一下接一下地落在王一博的身上、背上、腿上。王一博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哭得越大声,打得就越狠。
“王鹏!你住手!”刘淑芬扑上去抢夺儿子手里的扫帚,老泪纵横,“你要打死他吗!他是你亲儿子!”
“妈!你让开!今天我非要让他长长记性!”
“你敢再打一下试试!”王德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老爷子虽然六十多了,但身子骨硬朗,嗓门也洪亮,这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王鹏手里的扫帚,狠狠地摔在地上。
“滚!你们一家都给我滚!”王德厚指着大门,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这个家不欢迎你们!”
“爸……”王鹏还想说什么。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不分黑白的儿子!”王德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博是我的孙子,我了解他!他不会偷东西!你今天敢打他,就是打我王德厚的脸!”
方美玲见势不妙,赶紧拉了拉王鹏的衣袖,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算了算了,老公,别跟爸妈吵了。钱找到了就好,可能是孩子一时糊涂,以后慢慢教育就是了……”
“你给我闭嘴!”刘淑芬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方美玲脸上。她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什么样的把戏没拆穿过?方美玲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你安的什么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刘淑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今天能把钱包塞到一博枕头底下,明天是不是就能把别的什么东西塞进去?王鹏糊涂,我不糊涂!这个家,不欢迎你!”
方美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走!”王德厚再次指着大门,“现在就给我走!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方美玲咬了咬牙,拉着王浩和王雪,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王鹏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王一博。
孩子的脸上满是泪痕和血迹,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焦点,没有任何情绪。
王鹏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刘淑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王一博扶起来。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打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道红肿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她要让孩子知道,奶奶是坚强的,是可以依靠的。
“乖孙,不怕,奶奶在。”她一边说,一边把王一博扶起来,半搂半抱地带他回了房间。
王德厚沉默地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在暮色里。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又看了一眼孙子房间亮起的灯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那棵桂花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着,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阵风吹过,最高的那根枝丫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