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八章

闻言,陈烁正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

搬过去。跟他住。

这几个字他听懂了,可又好像没听懂。

他抬起头看了盛阳一眼,盛阳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陈烁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别的意思来,可什么都没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盛阳,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

“啊?”

“搬过来跟我住。”盛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医生说了,孩子需要Alpha信息素。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既然这样,搬过来住是最好的办法。”

陈烁看着他,勺子慢慢放回碗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盛阳一脸真诚,不像在开玩笑,更让陈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那个房子连窗户都没有。”盛阳继续说,“我那边空着,离医院也近。你搬过来,至少吃饭有人管,产检也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

一个三十年来没照顾过人的人,说这种话,底气着实不足。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

医生那顿骂把他骂醒了,他不可能天天往城北跑,陈烁也不可能天天自己照顾好自己,搬过来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陈烁心里转了很多念头,转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一个。

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去!

他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什么日子都过过。隔断间、合租房、城中村,他都住过。苦是苦,可他习惯了,知道那种日子怎么过,有一套自己的活法,虽然苦,虽然累,但那是他自己的。

可盛阳那里不一样。

盛阳的家里应该干净、暖和,冰箱里有东西,吧台上有咖啡机,客厅里有落地窗。

那种好,他从来没碰过。

陈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桌布边角,他更怕的是,如果他住进去了,习惯了,那等他搬出来的时候,他还能回到原来的日子吗?

他试过,从实习那会儿就试过。

那时候他在工作室,盛阳递给他一罐冰饮料,他舍不得喝,带回家里。后来他实习结束走了,再也没回去过。那罐饮料最后被他喝掉了,温的,不冰了,然后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你不属于那里。

后来在洗车行碰见盛阳,他装作没认出来。在麻辣烫摊碰见盛阳,他主动说请客,被拒绝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拒绝是对的。

他这样的人,和盛阳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可那天晚上,他还是没忍住。

陈烁把盛阳拉回出租屋,拽了他的领子,吻了他,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这一晚,过了今晚他就什么都不想了,把这个人放回他该在的地方去。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盛阳睡在旁边,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陈烁忽然就不敢动了。就这么躺在那张窄床上,听着盛阳的呼吸声,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不要盛阳负责,也不要盛阳可怜他,更不要盛阳因为一个孩子跟他绑在一起,然后有一天盛阳后悔了,嫌他了,觉得他是个负担了。

那种事陈烁见过太多了,他家人生病欠了一大堆债那会儿,亲戚们一开始还来,后来就不来了。

陈烁太知道被人丢下是什么滋味,他实在不想再尝一次。

陈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用麻烦你,我自己——”

“你搬过来,孩子生完再说。”盛阳打断他,“你现在一个人,出了事谁负责?”

陈烁沉默了,他知道盛阳说得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确实撑不住。可搬到盛阳那里去,他从来没想过。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搬过去,会影响你的。”

盛阳看了他一眼:“你住客房,不影响。”

陈烁知道自己不该去,那种好就像是借来的、偷来的,是有期限的、见不得光的,是跟孩子绑在一起的。

他住进去,等孩子生完,他还是得搬出来。搬出来的时候,他得重新习惯一个人,重新习惯安静,重新习惯没有人给他留灯。那种从热闹回到冷清的滋味,比一直冷清更难受。

陈烁沉默了几秒,他张了张嘴,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好。”

他说完这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拒绝的,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但他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

见盛阳欣然接受,还夹了几筷子的菜给自己告诉自己多吃点。陈烁默默告诉自己,反正是为了孩子,孩子生完他就搬走,应该也不会对盛阳影响太大吧。

盛阳见他接受了,也颇为安心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陈烁也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你什么时候搬?今天可以吗?”盛阳问。

陈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么快?”

“我今天下午没事,早点搬完早点省事。”盛阳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陈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忙的话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你。”盛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陈烁:......

一般盛阳不回答就是已经做好决定,陈烁大概摸清楚了,还是跟在工作室一样的“独裁”啊!!

其实盛阳叫陈烁今天搬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嘴上说着早点把事情安顿好,免得往后生出别的乱子,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剖开。

这几日夜里他总是莫名悬着心,一想到陈烁还独自挤在那窄小潮湿的巷尾出租屋,孕早期的人身边连个照应的都没有,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自己只是出于责任。陈烁怀着他的孩子,他理应妥善安置,这只是体面人该做的善后,仅此而已。

可只有盛阳清楚,他怕的远不止陈烁身体出意外,他怕陈烁一个人待久了,会反复思量、改变主意,更怕两个人之间那层本就薄如蝉翼的联系,又悄悄淡下去。

早点搬来,至少人是在他视线能触及的范围里。

两个人走出餐厅,盛阳把车开过来,陈烁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产检本,看着车门打开。

“上车吧。”盛阳说。

陈烁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盛阳发动车子,往城北开。

到了陈烁住的地方,盛阳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往里走。隔壁那个热心大姐正好在门口择菜,看见陈烁,又看见盛阳,眼睛一亮。

“小陈,这是要搬家啊?”

陈烁点了点头,低声说“嗯”。

方才隔壁大姐那句问话落在耳里,陈烁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薄薄的产检本,纸页边角硌着掌心。他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盛阳,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看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来帮忙搬家。

陈烁垂下眼睫,心里又开始翻涌那些反复折磨他的念头。

盛阳这么干脆利落安排好一切,到底是出于什么?是仅仅因为腹中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出于教养、出于道义,不得不揽下这件事?

还是……还有别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掐灭了。

人不能贪心。

他早就告诫过自己,不要奢望更多。盛阳这样的人,温柔周到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是独独赠予他的偏爱。等孩子平安降生,他就会退场,这场短暂的共处,只是一段需要完成的责任。

“大姐,帮朋友搬点东西。”盛阳淡淡开口回了一句,语气客气疏离,大姐打量了盛阳一眼,笑眯眯地没再多问。

盛阳伸手轻轻托住陈烁胳膊肘,护着他往里面走,“慢点走,地上不平。”

指尖相触那一瞬很轻,陈烁身子微僵,下意识微微往旁边避开半寸,客气地道:“我没事,不用扶。”

盛阳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那一点细微的避让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能察觉到陈烁的客气。

明明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这样无法割裂的牵绊,可陈烁永远在后退,永远在和他划清边界。

盛阳心里闷得发沉,却无从言说。他明明已经在尽力照顾,可这份照顾,落在陈烁眼里,好像永远只是一份出于责任的补偿。

盛阳压下心底那点酸涩:“东西都在哪?我来收拾重的,你只挑轻便的小件拿,别弯腰用力。”

陈烁开了门,两个人进去,屋子还是上次那个样子。

“东西不多。”盛阳说。

寥寥几件行李,大多是衣物,还有几本书,剩下的就是陈烁的产检单据。陈烁站在门边看着他动手收拾,看着盛阳弯腰叠被子,把零散物件规整进箱子。

明明是盛阳的房子,要搬过去同住的人是自己,可陈烁总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的外人。

“不用这么急,我自己慢慢收拾就可以。”陈烁小声开口,“你下午要是还有别的事……”

“没有。”盛阳打断他,手上动作没停,“今天专门空出来的。”

他一边整理,余光时不时落在陈烁身上。陈烁脸色偏白,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垂着眼,看着地面,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孤寂

“这个碗都缺口了,扔了吧。”盛阳说。

陈烁摇了摇头:“还能用。”

盛阳没再说什么。

“你之前很多东西都留着?”盛阳问。

陈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搬了好几次家,扔了一些。”

盛阳大概猜到了,陈烁一个人搬了好几次家,每搬一次就得扔一批东西,每扔一次就是一笔损失。

他没钱,所以什么都不敢扔,什么都得留着,这次搬到他那里,陈烁心里想的恐怕还是以后要搬出来的事。

陈烁抬眼,恰好撞上盛阳望过来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轻声道:“辛苦你了。”

盛阳心口微涩,淡淡应了一声:“分内之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盛阳说完,便有些后悔,他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泾渭分明,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放不下孩子,还是放不下陈烁这个人。

箱子打包好,盛阳一手拎起,另一只手虚护在陈烁身侧,一起走出狭小的出租屋。

隔壁大姐还在远远看着,笑着打趣两句。

盛阳把行李塞进后备厢,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东西不多,但也搬了一身汗。陈烁站在车旁边,看着后备箱合上,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我还没退押金。”

盛阳看着他:“多少钱?”

“押一付三,六百五。”陈烁说,“我明天找房东退。”

盛阳掏出手机:“把房东联系方式给我,我明天过来办。”

陈烁摇头:“我自己来就行。”

“你明天不是有检查?”

陈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医生确实给他加了个检查,明天上午。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那……麻烦你了。”

盛阳把房东的号码存进手机,打开车门让陈烁上车。车开出去的时候,陈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窄巷,那个他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慢慢变小,拐了个弯,没了。

车厢里一片沉默。

车子驶离老旧街巷,朝着盛阳住的小区开去。

陈烁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他期盼着可以离盛阳更近一点,又恐惧沉溺其中,等到分开那日,会痛得难以承受。

一边克制,一边沉沦。

盛阳目视前方开车,余光偶尔扫过副驾上的人。他能感受到身边人紧绷的状态,知道陈烁的不安与防备。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他只能先用这种近乎教科书式的周全照顾,留住眼前这个人。至于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尚且不敢摊开,甚至,他自己都还没完全读懂。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盛阳熄火转头看向陈烁,语气尽量放柔和:“到了,上去看看。要是哪里住着不习惯,直接和我说。”

陈烁抬眼看向面前的楼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好。”

一场带着私心、猜忌、拉扯的同居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电梯间干净亮堂,陈烁站在角落里,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方才一路在车上攒起来的那点微弱勇气,在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的瞬间,又尽数消散干净。

门锁是虹膜识别,盛阳刷开家门,侧身退开半步,给他留出进门的位置,心里还暗暗提醒自己要记得给陈烁录入。

一推开门,淡淡的木质香薰扑面而来,客厅敞亮开阔,浅木色地板映着落地窗漏进来的天光,灰蓝色布艺沙发整齐妥帖,茶几上只摆了一本书与玻璃杯。

陈烁站在玄关,脚顿在原地,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房子。低头望着自己鞋底沾来的巷口尘土,迟迟不敢往里踏。方才城中村一路过来,鞋底沾了细碎泥点,踩在这样光洁的地板上,像会留下洗不掉的印记。

盛阳瞥见他局促的模样,弯腰从鞋柜最外侧取出一双全新的软棉拖鞋,摆到他脚边。

“不用拘谨,进来吧。不用换也行。”

陈烁微微弯腰换上,拖鞋尺码刚刚好,鞋底柔软,和过去穿的十几块钱塑胶拖鞋完全不一样。他把旧鞋小心翼翼对齐鞋架边沿放好,才垂着胳膊,小步跨进客厅。

盛阳看出来他的局促,把书包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沙发上。

“你住那间。”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有床和衣柜,卫生间在外面,你用那个就行。我平时在家里的时间不固定,你自己安排。厨房的东西随便用,冰箱里有吃的。”盛阳尽量说得松弛。

陈烁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喉咙有点紧,没说出来。他站在那,看着盛阳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又看着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

“你饿不饿?”盛阳问。

陈烁摇了摇头。

盛阳暗自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冰箱里也没好到哪去,冰箱里还真是什么都没有,清一色的矿泉水、忘记什么时候买的面包、牛奶,不过这一周都没有在家里吃过早饭,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

悻悻关上冰箱门,盛阳走回来,看着他。

陈烁站在客厅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盛阳心里那种堵的感觉又来了。

“不用拘束。”他说,语气尽量放平,“就当住酒店,缺什么跟我说。”

陈烁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盛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后悔。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他把一个无父无母、瘦得只剩骨头、什么都不舍得扔的人带回了自己家,可他从来没照顾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盛阳斟酌着开口。

“嗯。”

推开客房门,房间不大,却远比他从前住过的隔断间宽敞太多,床头柜摆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窗户正对小区院内的绿树,衣柜是空的,大得能装下他全部家当还有富余。

“进去看看?我去把东西搬过来。”

“好。”

陈烁站在房门口望了片刻,没有立刻走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盛阳把搬上来的纸箱子抱进来,轻轻放在墙角。

“怎么不进去?你的东西先放这,慢慢收拾,不用急。重物件不要自己搬,叫我。”

说完,盛阳便退了出去,给他留了独处的空间。

房门虚掩,留了一道缝隙。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陈烁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沙沙晃动的声响。他走到衣柜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柜门,指尖冰凉。拉开柜门,空荡荡的柜体扑面而来,反观自己包里那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对比刺眼。

他把书包打开,一件件往外拿衣服,动作缓慢又珍重,每一件都仔细抚平褶皱,才小心翼翼挂进

“你先收拾一下。”盛阳说,“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陈烁点了点头。

盛阳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上了。

陈烁站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听着盛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电梯门开合,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城市。

他想起刚才盛阳说“你就当住酒店”。他住过最便宜的旅馆,一晚上三十块,床单上有别人的头发,卫生间在外面,他半夜不敢上厕所,憋到天亮。但那是他住过最贵的地方了。

现在他坐在盛阳的沙发上,面前是干净的茶几和那本书,厨房里有咖啡机,冰箱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拖鞋,脚趾在里面蜷了蜷。

他告诉自己,就住到孩子生完,生完就搬走,不会太久的。

盛阳走后,陈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声,他盯着茶几上那本书看了半天,封面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旁边那只杯子干干净净,杯底连个水渍都没有。他想起自己那个刷牙用的杯子,缺口在杯沿上,每次喝水都得偏着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