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拉伸操
第五章
庄清澜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找了张旧挂历纸,翻到背面,拿圆珠笔把鹿医生说的几个拉伸动作画了下来。他画工实在不怎么样,小人儿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得跟打拳似的。庄魏趴在床上看他画,一边看一边乐。
“哥,这个小人儿胳膊怎么长一个短一个?”
“那是举手的动作。这边手举起来了,当然长。”
“那这个呢?这个腿怎么折成麻花了?”
“弯腰够脚。你弯不下去?”
庄魏从床上爬起来试了一下,手离脚面还有半尺远,后背那块刚松动的骨头扯得他嘶了一声。“弯不下去。”
“那就慢慢练。”庄清澜把画好的纸贴到墙上,拍了拍,“每天早晚各一次。每个动作数二十下。”
庄魏对着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小人儿看了半天。“哥,这个画得跟妖怪似的,我照着练不会走火入魔吧?”
“你本来就是妖怪。鸟妖。”
“鸟妖也比画的这个好看。”庄魏嘟囔着,还是老老实实站到墙根底下开始比划。第一个动作是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往后抻,他胳膊刚举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哥,这个动作跟被人反剪胳膊似的。”
“鹿医生说这个能松肩胛骨。”庄清澜坐在床边翻手机,“数二十下。”
庄魏一边数数一边哼哼,数到十五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胳膊啪地放下来。“不行不行,酸得跟泡了醋似的。”
“才十五。继续。”
“哥你数错了,我数了二十。”
“你数到十五的时候停的,我听着呢。”
庄魏瞪大眼睛,一脸“这哥怎么这么精”的表情,又认命地把胳膊举起来,咬着牙数完最后五下。做完一套下来他整个人瘫在地铺上,白头发铺了半张褥子,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
“哥,我觉得我翅膀还没出来,人先练废了。”
“废不了。歇十分钟再练一遍。”
“还来?!”
“早晚各一次。现在算晚上的。”
庄魏把脸埋进褥子里闷声嚎了一嗓子,然后翻身爬起来接着练。这回他学乖了,数数数得特别快,跟炒豆子似的从一蹦到二十,中间不带喘气的。庄清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拿拖鞋敲了敲床沿:“数慢点。动作做标准。”
“哥你管太宽了——”
“那你别练。翅膀缩回去别找我哭。”
庄魏不吭声了,老老实实放慢速度重新数。庄清澜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忍了忍没笑出来。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庄魏每天早晚对着墙上那排歪扭小人儿较劲,动作从最开始疼得嗷嗷叫,慢慢变成嘶嘶抽气,再后来能面不改色做完整套了。庄清澜每天下班回来检查进度,上手按他后背那块骨头,发现鼓起来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明显,从最开始一小道弧线,到现在能摸出来整个翅膀根部的形状了。
第六天晚上庄魏洗完澡光着膀子站在屋里擦头发,庄清澜扭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庄魏后背肩胛骨那块,皮肤底下明显凸出来两片狭长的隆起,顺着肋骨往两侧延伸,末梢快顶到腰侧了。跟人瘦了肋骨显形不一样,那两片东西边缘圆润、走势对称,一看就是翅膀收拢在皮下的轮廓。而且颜色跟周围皮肤不一样,泛着一点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光泽。
“庄魏。过来。”
庄魏毛巾顶脑袋上走过来。“咋了哥?”
庄清澜伸手按了按右边那片隆起。庄魏嘶了一声缩了缩肩膀。“别动。”
“哥你手凉——”
“你背上这块颜色变了。之前是正常肤色,现在发白了。”
庄魏扭着脖子使劲往后看,脖子拧得跟麻花似的啥也看不见,急得直蹦。“哪儿白了?白多少?跟头发一个白吗?”
庄清澜把他按住了,拿手机拍了张照递给他看。庄魏接过手机,看见自己后背那两片淡银白色的轮廓,愣了两秒,然后嘴一咧,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翅膀在往外长!”
“嗯。看得出来。”
“我是不是快能放出来了?”
“鹿医生说每两周去一次。下周才该去。”
庄魏抱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被庄清澜拽住领子按回地铺上。“睡觉。明天还上班。”
“我睡不着!哥我太兴奋了!”
“那你去门口蹲着兴奋。别吵我。”
庄魏还真差点往门口走,被庄清澜一句“回来”喝住了。他躺回地铺上翻来覆去,褥子都让他蹭得卷了边。庄清澜背对着他闭眼装睡,听见身后一会儿翻一次身、一会儿翻一次身,翻到第七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庄魏。你再翻一下试试。”
“哥我控制不住。我后背痒痒。”
“正常。长翅膀能不痒?”
“那我能挠吗?”
“不能。挠破了感染。”
庄魏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庄清澜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后腰。
“哥。”
“嗯。”
“你能不能帮我摸摸?就摸一下,不挠。我看不见后背,想感觉一下翅膀长多大了。”
庄清澜睁开眼,盯着墙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趴好。”
庄魏麻溜地翻过去趴平,把T恤往上一撩,露出整个后背。庄清澜盘腿坐在地铺旁边,手心搓热了才按上去。指腹沿着那片银白色隆起的边缘慢慢推,从肩胛骨下缘一直摸到腰侧末端。庄魏趴着不动,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这儿骨头比前几天硬了。”庄清澜按了按中段的位置,“这儿还软。估计还没长全。”
“硬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硬了说明骨架在往外顶。你平时练拉伸的时候是不是能感觉到?”
“嗯。做那个举手的动作的时候,后背这儿扯着疼。”庄魏反手指了指肩胛骨内侧,“就这一条线,跟拽着根筋似的。”
“那就是粘连在松。下周去让鹿医生再看看。”
庄清澜收回手,把庄魏衣服拉下来。“行了。睡觉。”
庄魏翻过身躺着,粉红眼睛在黑暗里亮亮地看着他。“哥,你手真暖和。”
“少拍马屁。”
“没拍。真暖和。比我自己的手暖和多了。”
庄清澜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那是因为你天天用凉水洗脸。热水器坏了不知道修。”
“我明天修!”
“你会修?”
“……不会。但哥你可以修。”
“我不是修理工。”
“哥你什么都会。”庄魏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困意了,“哥你还会给我画拉伸操。虽然画得丑。”
“……睡觉。”
第二天庄清澜下班回来,发现庄魏把热水器的插头拔了又插上,外壳拆了半边搁在旁边,露出里面的线。人蹲在地上翻说明书,旁边摆了把螺丝刀。
“你干嘛呢?”
“修热水器!”庄魏抬头,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哥你不是说热水器坏了吗,我试试。”
“你昨天还说不会修。”
“我看了说明书。这上面画得挺清楚的,红对红蓝对蓝,接上就行。”
庄清澜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线还真接对了,就是插头那边好像把地线给跳过了。他伸手把地线接回去,把外壳扣上,插电试了一下,灯亮了。
“好了。”庄清澜把螺丝刀收进抽屉,“下次别自己动电。跳闸了整栋楼都得摸黑。”
“哦。”庄魏乖乖应了,然后凑过来,“哥我厉害吧?我自学成才。”
“地线都接不明白还成才。”
“那不是有哥嘛。哥帮我兜底。”
庄清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淘米做饭。庄魏跟在后头帮忙洗菜,洗着洗着忽然说:“哥,今天楼下那只短尾巴猫跟我说话了。”
“猫跟你说话?”
“嗯。它蹲在窗台外面叫了两声,我就学它叫了两声回去。然后它就跳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庄清澜停下淘米的手。“猫进屋里了?”
“就转了一圈。我给它掰了半个馒头它吃了才走的。”
“它明天还来我给它留点吃的。”
“你给它吃剩的就行。别惯着。”
“那不行,来者是客。”
庄清澜把米倒进锅里,转头看庄魏。“你给猫吃白面馒头,你自己中午吃的什么?”
庄魏眼神飘了一下。“……馒头。”
“光馒头?”
“……还有咸菜。”
庄清澜把锅盖盖上,拧开火。“明天起中午自己炒个菜。别光啃馒头。菜我会买好放冰箱,你切吧切吧炒熟了就行。再让我发现你光吃咸菜,零花钱扣光。”
“哥你还给我零花钱?”
“挂靠关系每月街道给两百块补贴。本来想给你攒着,现在看还是直接给你当饭钱靠谱。”
庄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两百块能吃多少顿肉,算得眉开眼笑。“哥,那我炒菜要是不好吃呢?”
“不好吃也得吃。自己炒的含泪也得吃完。”
“那哥你教我做鱼呗?我这两天练拉伸练得手稳多了,切土豆丝能切细的了。”
庄清澜想了想。“周末吧。周末我休一天,去菜市场买条小的。做砸了也不心疼。”
庄魏原地蹦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抽油烟机。“哥最好了!”
“离抽油烟机远点。碰坏了你赔。”
晚饭是庄清澜炒的芹菜肉丝,庄魏吃了三碗饭,吃完主动去洗碗,还把灶台擦了两遍。庄清澜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忽然发现庄魏洗碗的顺序变了,从碗到盘到锅,一样一样码在沥水架上,比之前有条理多了。
“你最近洗碗有进步。”
庄魏回头嘿嘿笑。“我看了哥洗几次就学会了。哥干啥我就学啥。”
“那你咋不学我早上六点起床?”
“这个太难了。学不会。”
庄清澜拿毛巾抽了他后脑勺一下。庄魏缩着脖子笑,把最后一个碗搁好,擦了手转过身来。“哥,明天早上我起来给你煮早饭。”
“你会煮粥吗?”
“会。我看了说明书,米跟水的比例一比八。”
“谁家粥一比八?那不成稀汤了。”
“那多少?”
“一比六。水开了下米,小火熬二十分钟,中间搅两回。”
庄魏认真点头,拿手机记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明天六点我叫哥起床。”
“你起得来?”
“起不来哥踹我。”
“行。踹你。”
庄魏乐呵呵地收拾完厨房,临睡前站在墙根底下做完最后一遍拉伸操,这次数数数得特别标准,一个不落。做完之后他往地铺上一躺,摊成个大字。
“哥。”
“嗯。”
“我今天跟猫说了,我快有翅膀了。”
“猫怎么说?”
“猫说喵。”
庄清澜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庄魏逮住了。“哥你笑了!”
“没有。听错了。”
“我听见了!哥你明明笑了!”
“睡觉。再废话明天没粥喝。”
庄魏立刻闭嘴,把被子蒙到头顶。过了几秒又悄悄掀开一条缝:“哥,粥里能放点糖吗?”
“不能。”
“那放点盐?”
“盐更不行。”
“那放什么?”
“放红枣。冰箱里有一小袋,明天自己找。”
庄魏在被窝里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然后安安静静地缩回去,这次彻底没声了。庄清澜躺在地铺上翻了翻手机,看见街道发来的补贴到账短信,顺手给庄魏那条备忘录下面加了一行备注:粥别熬太稠,米别放多。他看完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糖可以少放一点。小孩爱吃甜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对面地铺上,庄魏的手机亮了一下。庄魏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这回是真睡着了。
窗外那只短尾巴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了窗台上,尾巴卷着,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地下,都睡得挺沉。猫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没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