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不能吃太多盐
第二章
庄清澜早上六点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怎么这么暖和。第二反应是他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还会动。
他掀开被子一看,庄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了,整个人横在地铺上,脑袋枕着他的小腿,白头发散了一地,睡得嘴角挂口水。被子早被蹬到墙角去了,这人就穿着那件宽大T恤缩成一团,手还攥着庄清澜的裤脚。
“庄魏。”
没反应。
“庄魏。”庄清澜用脚背推了推他的脸。
庄魏咕哝了一声,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庄清澜的小腿肚里,嘟囔着说了句什么。庄清澜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点,听见他说的是“哥再睡五分钟”。
庄清澜把他从腿上扒拉下去,站起来穿外套。“我上班去了。你待在家里别乱跑,门从里面插好,中午我回来一趟。”
庄魏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脸,白头发炸得跟蒲公英成精似的。“哥你去哪?”
“上班。”庄清澜把工牌挂脖子上,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个塑料袋,“这里有饼干,饿了吃。中午我回来带你办暂住登记。”
“暂住登记?”
“不然呢?你黑户,被查到要遣返。”庄清澜想了想,“遣返你去哪?”
庄魏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老实说,“回垃圾箱?”
庄清澜看了他一眼,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来一把放在桌上。“别跑远。跑了我不找你。”
庄魏猛点头,白头发甩来甩去。“不跑。”
庄清澜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庄魏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门边,把插销插上的声音,还有一句特别响亮的“哥早点回来!”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中午庄清澜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庄魏蹲在电磁炉前面,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他正把一整包挂面往里头倒。旁边碗里磕了四个鸡蛋,蛋壳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火腿肠切了,但是块儿大块儿小,明显是拿菜刀剁的,菜刀还在砧板上插着。
“你干嘛呢?”
庄魏回头,脸上沾着面粉,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哥!我给你做饭!”
庄清澜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挂面煮成了面糊,鸡蛋直接打进水里没成型,散得满锅都是蛋花。火腿肠丁沉在底下糊了一层。整锅东西呈现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色。
“你以前做过饭吗?”
“……没有。”庄魏耷拉下脑袋,“我看哥昨天煮面,觉得挺简单的。”
庄清澜叹了口气,拿筷子搅了搅那锅面糊。“还行。能吃。”
“真的?”
“嗯。你吃这锅。我重新煮。”
庄魏端着那碗灰白面糊坐在床边吃,表情还挺满足的,一边吃一边说:“哥,你家里没米了。”
“嗯。”
“也没菜了。冰箱里就剩半根黄瓜,我差点给拍了。”
庄清澜从锅里捞出面条,分了两碗,把剩下那点火腿肠都拨到庄魏碗里。“下午我去趟菜市场。你跟我一块去。”
“好!”
下午的菜市场在城中村东头,露天的,棚子搭得歪歪扭扭,地上湿漉漉的。庄清澜推着个破自行车走在前面,庄魏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白头发在人群里扎眼得跟路灯似的。旁边卖菜的大妈一个劲儿往这边瞅,庄清澜压低声音说:“把帽子戴上。”
庄魏把庄清澜的旧棒球帽扣脑袋上,白头发塞得不太严实,后脑勺还露着一撮。他凑到鱼摊前面蹲下来,跟盆里的鲫鱼对视。“哥!鱼!”
“嗯。”
“活的!”
“嗯。”
“哥你会做鱼吗?”
庄清澜看了一眼价格牌。“不会。也不买。”
庄魏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鱼,站起来跟上。“哥。”
“说。”
“等我长大了,我学做鱼。天天给哥做。”
庄清澜推着车拐进肉摊那条道。“等你长大再说。”
“我很快就长大了。”庄魏挺认真地说,“我长得快。”
庄清澜没当回事。他买了二两肉、一把青菜、一袋土豆,又拐回去买了一小盒豆腐。庄魏全程跟在后头,走到卤味摊前面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盯着酱鸭脖子咽口水,庄清澜假装没看见,拉着他走了。
晚上庄清澜做了土豆炖肉和青菜豆腐汤。庄魏在一边打下手,主要是负责把土豆削得坑坑洼洼、把菜叶子洗得稀碎。吃饭的时候庄魏端着碗感慨:“哥,你做饭比我好吃。”
“你那是做饭吗?你那是煮浆糊。”
庄魏嘿嘿笑,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哥,今天那个登记的人问我是什么品种的兽人。”
庄清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鸟。”
“什么鸟?”
“就鸟。”庄魏嚼着土豆,“他们也没再问,给我登了个‘禽类-未分类’,让我明天去街道补手续。”
庄清澜嗯了一声。“明天我请半天假带你去。”
“哥你不用请假,我自己去就行。”
“你认识路?”
“……不认识。”
“那你说个屁。”
庄魏被骂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继续扒饭。庄清澜发现这人吃饭特别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仓鼠似的,看得人莫名其妙跟着多吃了半碗。
晚上睡觉的时候庄魏死活不肯睡床了,说“哥睡床我睡地铺,昨天说好的”,庄清澜没跟他争,从柜子里又扯了条旧毯子出来,两个人一人一条。关了灯之后庄魏又开始小声说话。
“哥。”
“嗯。”
“我今天看见楼下有只猫。”
“嗯。”
“花的那只,尾巴短的。”
“嗯。”
“它看了我一眼就跑了。”
“嗯。”
“哥你是不是困了?”
“嗯。”
庄魏安静了一会儿。庄清澜以为他消停了,翻了个身准备睡,身后又传来声音:“哥,晚安。”
“……晚安。别说话了。”
“好。”安静五秒钟。“哥。”
庄清澜深吸一口气。“庄魏。”
“我就说最后一句。”
“……说。”
“明天我能再吃那个土豆炖肉吗?”
庄清澜把被子拉过头顶。“能。睡觉。”
黑暗里庄魏满意地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庄清澜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自己都没意识到笑了一下。
这小子话真多。
但屋里有人气儿,确实比之前一个人住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