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白毛团子
第一章
安澜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雨夹雪下起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还是跟刀子似的。庄清澜刚加完班,从物流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工装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闷头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路过福安巷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灯坏了两盏,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庄清澜平时从来不往里看,但今天里面传出了动静。很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翻垃圾袋,又像有人在地上蹭。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五秒钟。五秒之后他骂了自己一声“多管闲事”,然后抬脚进去了。
借着远处漏进来的一点光,庄清澜看见垃圾箱旁边的纸板堆里蜷着一团东西。说“一团”是因为那人缩得太紧了,膝盖顶着下巴,胳膊抱着腿,整个儿一个球。头发是白的,在昏暗里也能看出是白的,乱糟糟地盖了半张脸,长度刚过耳朵,发尾翘得乱七八糟。
庄清澜蹲下来,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是个男孩。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穿了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夹克,拉链坏了,拿根铁丝拧着。庄清澜的视线往下扫——脚上是一双大了至少三码的破运动鞋,鞋头开了口,脚趾头在里面缩着。
“喂。”庄清澜叫了一声。
那团东西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庄清澜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粉红色的,跟兔子似的,但是比兔子眼深一点,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亮。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又迅速散开。
兽人?庄清澜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兽人怎么会在垃圾堆里缩着。这年头兽人才是主子,人类才是稀罕物件。但那双眼睛确实不像人类该有的颜色。
“你家人呢?”庄清澜问。
男孩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庄清澜等了三秒,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男孩整个人被从纸板堆里提溜出来,比想象中轻得多,一米七八的个子,拎起来跟拎一袋空塑料瓶似的。他脚下打了个晃才站稳,粉红眼睛仰着看庄清澜,还是不说话。
“哑巴?”
男孩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
“……冷。”声音倒是正常的少年音,就是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庄清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买的两个饭团和一盒热豆浆,本来打算当明天的早饭。他叹了口气,把豆浆掏出来,往男孩手里一塞。
“拿着。”
男孩捧着豆浆,手指头僵了半天才收拢。他没有喝,先抬头看庄清澜,粉红眼珠在黑暗里亮得有些诡异,但庄清澜只当是冻出来的生理性泛红。
“你家在哪?”庄清澜问,“我送你回去。”
男孩低头看豆浆,吸管插口的位置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没有家。”这回声音清楚了些,带着点刚变完声的那种沙哑尾音。
庄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城中村旁边就是老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和拆迁到一半的棚户区连成一片,常有流浪汉和……没登记过的黑户兽人在这一带猫着。这男孩一个人在这儿,要么是被赶出来的,要么是自己跑出来的。
“你叫什么?”
“庄魏。”
庄清澜皱起眉。“庄?哪个庄?”
“就……庄。”男孩拿手指头在空气里画了个方框,“上面一点,下面土。”
“你姓庄?”庄清澜的声音里带了点微妙的东西。
庄魏点点头,吸了一口豆浆,腮帮子鼓起来。他大概是想喝快一点,结果烫了舌头,嘶了一声又不敢吐,含着那口豆浆一脸痛苦地看着庄清澜。
庄清澜被他看得没脾气,伸手把豆浆拿回来,拧上盖子。“烫,慢点喝。”
庄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咕咚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烫得直吸气。
庄清澜看着他那个样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小孩姓庄,跟我一个姓。白头发,粉眼睛,兽人特征。但是兽人特征不全——耳朵是人耳,没有尾巴,手指头也是五根,指甲剪得秃秃的。要么是混血,要么是兽人里地位最低的那种,不然不至于沦落到翻垃圾。
“走吧。”庄清澜把饭团也塞回袋子里,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他回头,庄魏还站在垃圾箱旁边,抱着那杯被他拧上盖的豆浆,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跟上。”
“去哪?”
“我家。”庄清澜说得跟“今天下雨”一样平淡,“先把你那身衣服换了。臭。”
庄魏低头闻了闻自己,皱了皱鼻子,然后小跑两步跟上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能让庄清澜用余光看见他。
庄清澜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最里头,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位置,能看见外面行人脚脖子那种。他把门打开,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照出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布衣柜。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角落里塞了个电磁炉,锅碗摞在旁边,倒是收拾得挺整齐,就是空间小得转不开身。
庄魏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庄清澜把袋子往桌上一扔,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换。”
庄魏接过衣服,闻了闻,又抬头看庄清澜。
“干净的。”庄清澜说,“我洗过。”
庄魏这才开始脱外套。旧夹克一脱,里面是件薄秋衣,领口松得能露出半个肩膀。他换衣服的时候庄清澜别过脸去喝水,余光瞥见这人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腰细得跟什么似的。T恤套上去直接盖到了大腿根,运动裤的松紧带勒了两圈才没掉下来。
庄清澜把电磁炉打开,锅里倒了两碗水,从冰箱里掏出一把挂面和两根青菜。城中村房租便宜,缺点就是冬天没暖气,屋里比外面还冷。庄魏坐在床沿上,脚悬着够不着地,抱着膝盖看庄清澜煮面。
“你多大了?”庄清澜头也不回地问。
“十七。”
“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庄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爸妈没了。”
庄清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庄魏说,“他们……也是兽人。被人举报了。我跑出来了。”
庄清澜把面捞进碗里,撒了点盐和酱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切了扔进去,端到庄魏面前。
“吃。”
庄魏接过碗,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了两次才把面条夹起来。他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粉红色的瞳孔亮得跟小灯泡似的。
“好吃。”
“就是挂面。”
“好吃。”庄魏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埋头猛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庄清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挑面条。
“你刚才说,你爸妈被人举报了。”庄清澜吃了几口才开口,“举报什么?”
庄魏的筷子停了一瞬。“血统。”他嘴里含着面条,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妈是白鸟,我爸是……反正是兽人。他们说现在纯血统人类太少,混血兽人占资源,要清理。”
庄清澜挑面条的手没停。“那你是什么?”
庄魏抬眼看他,粉红眼珠里映着灯泡的黄光,看起来像掺了蜜的草莓硬糖。“我……我是鸟。”他说,“白色的鸟。”
“什么鸟?”
“……就,鸟。”庄魏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干净,“哥,还有吗?”
庄清澜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面推给他。“吃吧。”
庄魏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哥,你叫什么?”
“庄清澜。”
庄魏嘴里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庄清澜。”他把这三个字念得黏黏糊糊的,“哥,你也姓庄。”
“嗯。”
“那咱们是亲戚吗?”
庄清澜看了他一眼。庄魏捧着碗,嘴角还沾着酱油汤,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表情就跟楼下流浪猫讨到火腿肠时一模一样。
“不是。”庄清澜说,“吃饭。”
庄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吃完之后他主动去洗碗,蹲在电磁炉旁边的水龙头底下,洗得挺认真,虽然最后碗沿上还挂着两根面条。庄清澜抽了张纸给他擦手,又指了指床。
“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行不行。”庄魏摇头摇得白头发乱飞,“哥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行,我哪儿都能睡。”
“你是小孩。”
“十七了。”庄魏挺了挺胸,然后被宽大T恤的领口滑下来打断了气势,赶紧又拽上去,“哥你明天不上班吗?你得睡好。”
庄清澜懒得跟他废话,从柜子顶上把一卷旧褥子扯下来铺在地上。“别争了,睡觉。”
庄魏坐在床上看了他半天,最后小声说:“那我把被子给哥分一半。”
“不用。”
“那我把枕头给你。”
“你睡你的。”
庄魏安静了三秒钟。“哥。”
“又怎么了?”
“你真好。”
庄清澜把灯绳一拉,屋里黑了。“闭嘴睡觉。”
黑暗里庄魏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庄清澜都快睡着的时候,床上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哥,晚安。”
庄清澜没应声。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捡了个小孩,姓庄,白头发粉眼睛,说是鸟。明天得去问问房东能不能加一张床。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墙根底下,庄魏的呼吸声已经匀了,睡得挺快。
窗外雨夹雪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墙根上。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但至少不漏风。
庄清澜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搬货。
他不知道的是,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在他睡着之后睁开了眼,粉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盯着他后脑勺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属于人类的气味。
庄魏在枕头上蹭了蹭脸,心想,这个哥哥真好闻。
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当然他没说出口。说出口大概会被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哥扔出去。
于是庄魏抱着枕头,在雨夹雪的夜里,睡了近一年来第一个有屋顶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