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膝短谈

呃，好吧。

对啊，我都复活了两次，为什么会觉得夜潇筱在这里会真正地“死去”？而且，虽然她头发散开了，但是我定睛看向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眼镜甚至好好地待在脸上。嗯……好吧，我很少在别人面前哭。有点尴尬。

我嘴硬道：“我从上面摔下来了啊，太痛了，才哭的。”夜潇筱在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怎么了？“

夜潇筱突然伸出手，捧住我的脸，上半身倾倒过来，嘴唇轻轻地贴到了我的嘴巴上，吻住了我。

刚刚心里极度的怨念瞬间如春雪被阳光照射般融化了。夜潇筱的脸颊软软的，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的鼻子温柔地擦过我的鼻尖，手伸向我的脑后，穿过我的发丝，捧地更紧了一点。

我没办法躲开。嗯……好吧，我是不想躲开。她唇齿间洋溢的是温热的甜香。

唔……

等等，这不对吧，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我猛地睁眼，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夜潇筱把嘴唇撤了下来，移开了一点距离，看着我。

我还没张口说话，突然感觉整个身子一抖，没控制住，不小心一下前倾在了她身上，把她扑倒了在高台上面。我们就呈这个尴尬的姿势互相对视了几秒。

夜潇筱轻咳一声，淡淡地把手推在了我的肩窝上，脸上飞起两片粉霞：“……这样就有点太快了吧，秦时雨。”……这次是我感到无语了。好吧，平时我这样耍宝的时候这么欠揍吗？我撑起身子，半跪起一只腿，准备站起来。

等等……腿？我惊喜地看向了自己的下半身：我的腿回来了！夜潇筱也看到了我的变化，也惊喜地看向我，然后——她松弛地躺在那里，利用距离优势，一伸手，扯松了我的鞋带。

行。行吧。我伸出手，终于做了我忍了很久、出于种种原因都没做成的事：捏她的脸颊肉。嘿嘿，手感真不错。这次是夜潇筱无语地看着我，啪地一下打开了我的手，把手背伸到我面前：“拉我起来。”

“拉拉。”我跟了一句（夜潇筱没理我），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终于……感受到站立的感觉了。终于踩到地面上了。好爽。我释怀地想着，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夜潇筱蹲下来，帮我把鞋带系了起来。我异常感动地摸了摸她的头：“对我真好。”她抬起头，无辜地看着我。我感到不对劲。低头一看：她把我的两只鞋子鞋带系在了一起。

嗯。好的。我也一起蹲下来，想把她的鞋带也扯松——然后发现她的鞋子没有鞋带。哦哦。我无语地抬起头，和蹲着的她对视。她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

“……为了找我试图跳远越过那个裂缝的人是谁呀？”我臭屁道。夜潇筱毫不示弱，抬起手捏着下巴，假装思考：“嗯……我好像忘记是哪个人以为我去世了之后在我身旁痛哭呀？”我捏了一下她的脸：“你敢忘记就死定了。”夜潇筱吐了吐舌头，还是把我的鞋带系好了。

彼此无言地蹲了一会，夜潇筱率先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我的腿：“对于你的腿恢复的原因，你有头绪吗？”我点点头：“应该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就是我们掉下来前我说的那个词。”我们都不想再明说那个词了——而理由明晰如镜。虽然我也觉得、种种迹象也表明，我已经没有言出法随的能力了，但还是保险为好。

夜潇筱点点头，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跟我说了她昏迷后看到的种种景象。蓝色鲸鱼？我诧异地抬了头，发现我之前看到的那只已经不见了。我收回视线，对夜潇筱也说了这件事。

夜潇筱一愣：“……是同一只吗？”我摇摇头：“我没看见你骑在它的上面呀。而且你不是说最后你们回到水面以下了嘛？我都没看见过它上去过。而且如果你在它的上面，会看不到下面有个我在爬吗？”

夜潇筱挠了挠头，“……你看到的会不会是钱帆的‘鲸鱼’？”我想了想，“你的意思说，你的‘鲸鱼’是在你的潜意识世界里，这里的就是钱帆的潜意识世界？”夜潇筱说：“对。那之前的那个高中就是他的……怨念世界了？”

我摸了摸下巴，“应该是。不过那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好像也得通过潜意识来解释，仅仅用……呃，那个词，可能不够？……会不会是他的两个‘世界’混在一起了？”

夜潇筱问：“……那为什么呢？”

对啊，为什么呢。我回忆来到这里后的整段经历，突然之间，一个细节跃入了我的脑海中，溅起一些水花，是雨里那些同学怨气极重的嘶吼：“我杀了你，我要杀你了，这样就有人来陪我了……”。以及夜潇筱刚刚说她当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走马灯。

我看向夜潇筱，她的发丝扫在脸上；没有了鲸鱼，我们这里异常暗淡，但是整体环境还是有一些微光，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我跟她说了一些猜测。

“……你的意思是，钱帆在现实生活里……出意外了？”夜潇筱说。我点点头：“……对。所以现在我们没看见那只鲸鱼，可能是他现在正在经历你之前经历过的那段‘旅程’。”但是又有一个问题：“那只鲸鱼是透明的话，我并没有看到它上面有钱帆啊……”

夜潇筱想了想：“……这可能就是这些情况很紊乱的原因吧？他可能确实出了一些什么事，发生了意外。”

我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钱帆如果确实在经历走马灯，那是不是他……去世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但是一直蹲在这里也不是什么解决办法。我和夜潇筱都站了起来，拉伸了一下因为久蹲而酸胀的腿。哦，虽然又酸又痛，但是我的腿终究还是回来了，我感到很开心。

我们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不知道方向，光线也有限。夜潇筱犹豫了一下，“之前我在鲸鱼的带领下，到了一个都是光芒的地方，很像那种满是路灯和商店灯的街道，然后往上走或者爬就可以走出水面。我们试试？”

我表示赞同，但是提出疑问：“那我们朝着哪个方向？”夜潇筱看着我：“刚刚鲸鱼来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去了？”我指了指高台后面：“……我当时以为是它来引导我来找你。”夜潇筱想了一下：“……没有理由吧，这里是钱帆的潜意识世界……可能是巧合？“

我也表示赞同，但是接着提出疑问，“……但是我们也不能评估走路过程的安全性。我们甚至连方向也没办法确定，很可能最后走的是个圆然后绕回来了。而且，你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夜潇筱看向我，仔细想了一下，耸耸肩：“好吧，那我们还是不出发了。……而且，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我们还是不分开吧。”

我盘腿坐在了高台上，仰起头看着她：“怎么？舍不得我？”夜潇筱无语地笑了笑，也盘腿坐了下来。我们彼此相望无话许久。她低下头，开始撕手指上的一些死皮。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我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夜潇筱后方——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解释什么？”夜潇筱停顿了一会，轻轻地回答。“……你刚刚……亲我……的事情”，我莫名感觉脸涨红了，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好吧，还是没东西。我收回了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膝盖附近。

“……没有为什么。只是当时……很想……亲你。”夜潇筱停顿的间隔更长了，断断续续地，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也有原因吧。总不可能……就是莫名其妙想亲我吧？”我摸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说。

“……看你哭了，很……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没见过。于是……生出了一种想亲的情绪吧。你可以这样理解。”夜潇筱别过头去，一抬手，把粘在脖子上的头发撩到背后去。“没有其它的意思了。……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对此感到抱歉。”夜潇筱梗了梗脖子，跟上了一句。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我重复了她的一句话，心里生起一些幽怨：“对于你来说，我就是个想亲就亲的存在，对吗？”

夜潇筱红了脸，说：“……不是……”我接着说道：“那是什么？你说啊？”夜潇筱抽了抽鼻子：“……你也没有躲开啊……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有躲开呢？”

“……因为我不想。”我回答。

夜潇筱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夜潇筱，难道你不知道我哭的原因吗？难道你觉得我对你亲我的行为没有自己的理解和猜测吗？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是你真正想让我理解的内容吗？”

夜潇筱托着下巴，避开着我的目光。我有些气愤：“夜潇筱，承认你对我有好感，这很难吗？”

“……可是从你说的话里，我也不能得出你对我有好感的答案啊。”夜潇筱听到这句话，直起了身子。“你哭是因为我死了，难道不是吗？跟你喜欢我有必然的关联吗？没有吧？而且你一开始连因为我去世而伤心都没说，说的是你因为痛而哭，不是吗？……你确实没有躲开，但你不想躲开这个事情本身，也不意味着你一定喜欢我，不是吗？你想让我承认我喜欢你，那我问你，秦时雨，你喜欢我吗？”

“……我对你有好感。”我语塞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

夜潇筱情感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

我们彼此都沉默了。我感到有些尴尬，毕竟在我的认知里，我和她关系确实没到可以接吻的地步，但是这件事毕竟发生了，所以我比较在意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采取这样的行动，由此来评估我和她能不能走向那种程度。很显然，觉得我“楚楚可怜”就亲了的行为不是很能让我接受，我只是不怎么哭而已……但我可能还是有点缺乏安全感吧，所以很想听到她承认她喜欢我，这样我这边才能更放心地继续下去……但是还是太自私了。首先我也会嘴硬和口是心非…….其次我也没考虑到夜潇筱是怎么想的——也许她也对我的态度不能确定呢？她也需要我给她喂一个定心丸呢？但是，再退一步讲，首先越界的，也不是我呀……

夜潇筱戳了戳我的膝盖，我暂停了飞扬的思绪，看向她。

她低下头：“还是很抱歉刚刚亲你……其实是我意识到了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情愫，但是毕竟你……和钱帆谈过，我一直以为你是异性恋，并且这个看起来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直接问你喜不喜欢女生或者双性恋的话，我觉得可能有点冒犯，并且目的性太强，很可能被你看出来，我自己觉得会影响到我们之间正常的相处，如果你是完全直女的话就更尴尬了，但是完全是我的个人臆想……所以刚刚亲了你，首先确实是……情所不能，其次就是……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你到底有没有喜欢女生的可能……”

“我是双性恋。”我说。夜潇筱一愣，抬起头看向我：“什么？”“我说，我喜欢女生。我可以喜欢女生的。”夜潇筱脸上又飘起两朵火烧云。

我做了个鬼脸：“而且现在我是单身状态哦。”夜潇筱给了我一拳，我假装往后倒去，她赶忙拉住我。

这时，我们身下的高台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我和夜潇筱对视一眼，我顺着她手臂的力量，倒向了她，把她拽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

底下完全裂开了，我和夜潇筱感到一阵失重感，往下急急掉落下去。周边没有了之前那种黑水绵密的质感，感觉就是空气，但也是黑漆漆的，只有我们周围有微弱的光线。

我紧紧抱着她，在夜潇筱耳边飞快地说：“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想确认你真的想和我往恋爱方向发展，由此来确定我自己的态度，所以才逼问了你，但是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夜潇筱也环紧了我的腰：“没关系。我当时太冲动了，也有点自私。对不起。”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我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飞起的长发交织在我的脑后。我转过脸，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下降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也没有我预想的那样快，所以失重感和速度也还好，反而是看不清前面的状况更加恐怖一些。

黑色的背景消失了，眼前出现了明亮的光芒，我被照得一眯眼睛。看清了。天空。云朵。教学楼。教室。

奇迹般，我们没有摔在结实的建筑物上，而是穿过了天台，几层天花板和地面。

面前出现了我和夜潇筱。对，就是我们，坐在一间教室里，是同桌。我们一下子坠进了两人的脑袋里。

急剧的停顿让我眼前一黑，脑子晕乎乎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好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的意识进入另一个领域的“身体”承载物里，有一个是适应的时间）

我和夜潇筱终于摇摇晃晃恢复了意识。我和她彼此看了一下对方，又转过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嗯？周围的同学们居然都有清晰的脸庞和逼真的神情。看起来，大家都在上自习课。我和夜潇筱几乎下意识地抓起一只笔在手里——如果不想被老郑或者任何一个巡逻老师抓到不认真的话，这是必修技能。

我匆忙在面前的一块便利贴的第一张上写下：“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推给了夜潇筱。夜潇筱摇了摇头，写了个“？”给我丢了回来。便利贴落在我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的瞬间，教室门开了，我下意识心虚地盖上了课本。

老郑挺着啤酒肚走了进来。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讲台，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班级里转来了一位转学生。他非常优秀，啊，保持着他原来那所学校的年级第一。现在，他因为我们学校的教学模式和师资很好，高三最后冲刺阶段，”，说到”师资很好”的时候，老郑不禁骄傲地挺了挺胸，“来到我们班级。希望大家向他学习！掌声欢迎！”

响彻天花板的掌声响起在教室里——在高三，任何一点能打断紧张的学习节奏同时也不消极的新鲜消息，都能激起高三生无限的热情和兴趣。我和夜潇筱简单拍了拍手，然后疑惑地放下了。

哒，哒，哒。轻快的脚步声。转学生走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是钱帆。很高兴来到这里，希望以后和大家一起学习、进步。”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向我和夜潇筱，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自信阳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