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你是谁【第一案开端】
【手上沾了血的人,却自诩手里提着光。】——anonymity.
[时间:黯航12记—秋季-9月12日]
[气温:18℃]
[天气:阴转小雨]
[能见度:极低。大雾]
[接到报警:早7:11]
[报案人:檩xx(已匿名)街道清洁工]
[受害人:核实中]
[尸体所在地:第三主区-查维查克三角区-柳黎文特203号-公共区域-洛斯河]
[接手人:三区三角中心区警务处(3APF)-刑事重案部616]
“真够冷的。”
清晨时分,烟霾匝地,雾气如黏稠的白浆,糊住整个城区。警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洇开模糊光晕,鸣笛在雾里撞出回响,划破死寂,拉出无形警线。
“真服了,天天早班,这些怪咖都不睡觉么?”副驾的警员揉了揉冻僵的手,喝剩的汤勺丢回纸碗,语气全是没睡醒的烦躁。
主驾淡淡回了句:“睡了怎么作案?”
“在梦里干呗,也给我们省点心。”
“别贫了,什么情况。”
副驾敛了神色,从口袋里掏出警务电子板,蹭开屏幕上的雾汽,“简版信息,一位街道清洁工早上六点十五分到洛斯河清理两岸,看见水面浮着个乌漆麻黑的东西,像衣服。雾太浓,他没当回事,先去清理了别处,七点零九分回来时,那东西还漂着。走近一看——是个人。”
车厢里静了一瞬,红蓝灯光在主驾脸上反复明灭,交替勾勒他的面庞。
“死者大概率为男性,青壮年,躯体应存在捆绑束缚痕迹。溺水只是刻意伪造的死亡假象,洛斯河只是抛尸地点,并非真正的行凶现场。”
搭档侧过脸庞,“真是专业,一如既往。”
“凶手不会等你慢慢摸索。”
“您还好吗…我是指,那件事情以后,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心事压着总归不好,找人诉说或许……”
呼——
车窗降下,寒凉的雾气蜂拥而进,裹着河水的腥湿气,一把掐断谈心的苗头。
“快到了,记得把身上的杂物清干净。”
“明白。”警员闻言也不再闲聊。
河岸沿线拉起黄带,执勤人架起几台除雾机和大功率照明灯,算是改善了这片区域的可见度。
瞧见驶来的黑车,众人神情不自觉变得拘谨客气——车门推开,一道全身上下透着复古工装风的身影,利落踏着墨黑靴子踩上硬化路面。那人抬手亮出警徽凭证,没有多余客套寒暄,径直穿过警戒区域。
现场执勤官快步上前迎接,脸上挂着职场客套的笑意:“威尔森先生啊!幸会幸会!不愧是中心区重案部领军人物,出警速度就是快!”这人一边示好,一边将热乎的咖啡往人前递,“我是三区208片区执勤官,相关案情简报已经向您呈报。”
“我自备温水,你直接说勘查进度。”
语气淡漠疏离,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执勤官的笑容僵了僵,将手中咖啡轻轻搁在一旁护栏上,如实回复:“勘查人员到场近四十分钟,现场原貌保护完好,您随时可以前往河滩复核查验。”说罢,他又拿出香烟递上前,试图缓和气氛,“探长早班奔波辛苦,不妨稍作休整。”
挤入视线的是一副还未拆封的烟盒,三个字明晃晃的露了出来——红峰林。在烟中属是顶好的存在。
这让探长狠狠瞪了一眼身旁之人,不带丝毫余地的回绝道,“不必!”他转头唤来随行警员,“伊兰特!你留在岸边配合执勤人员维护秩序,疏散围观闲散人员,严防外来痕迹污染现场。”
“明白。”伊兰特侧身拦在还想继续交谈的执勤官面前,半推半就的让他回到原本的治安工作上。
痕检组已经完成首轮封勘及相关工作。安顿好外围事宜,探长也不再停留,迈步顺着台阶往河滩走去,脱离岸上的嘈杂。
回水湾的水流缓慢拍岸,发出轻响。
威尔森蹲身,指尖悬空逐一核对地面标记点位。回水湾水流缓、淤泥厚,正常抛尸落水会在近岸浅滩留下拖拽、落水冲击的痕迹,但这里很干净——无躯体滑坠的压痕,无衣物蹭过水草的倒伏轨迹,淤泥表层自然平整。男人俯身观察水面漂浮状态:尸体半浮在原位,表层衣物完整,姿态平稳,被水下密生的水草轻微托住。视线下移,落在水下隐约可见的躯体侧部:水底腐植水草缠绕密集,贴底一侧的皮肉已经被水生植被、微生物啃噬缺损,表皮痕迹大面积损毁。
“还挺会用自然毁证的。”
“探长——”
法医人员依规报备初步尸表判断:无明显外露致命锐器创口,四肢有捆绑勒痕,口鼻无典型溺水蕈状泡沫,初步支持死后入水、伪装溺亡。
岸上问询组同步完成工作:清洁工笔录、周边早班路人走访、沿岸监控调取,都显示雾气太浓,没能找到有效线索。
探长颔首,指令归档。待常规程序走完,现场只剩收尾人员,“后撤。”威尔森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回警戒线,“保护次生现场,稍等我复勘一遍。”
众人应声退离,滩台随之安静下来,独留探长沿水岸转悠,查空白、查反常、查本该有却消失的东西。
“嗯?”
就在他侧身低头,凝视水下缺损尸身、比对水草损毁范围的瞬间——对岸雾幔深处,多出一个人影。
“......”
那人站在警戒线外的荒草坡上,距离较远,戴着深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去眉眼,大半身子都被浓雾吞掩,隐约的轮廓衬出身形挺拔。
奇怪的是,对方既没看警车也没看执勤人员,其视线落点直直落在尸体上。
这定不是看热闹的,倒像是来视察的——以专业而内行的痕迹勘验姿态。
风不动,雾不散。
两岸死寂相对。
探长缓缓直起身,没立刻动作,也不出声警示,隔着茫茫白雾,静静望着不请自来的身影。
对方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
下一瞬,那身影极其干脆的一撤,隐入厚重雾层之中,消融在灰白虚无里。
“看来还有意外之喜。”威尔森伫立在湿冷滩涂上,动作先于思绪,他拍掉掌心沾染的细碎河泥,脚步平稳,小心避开核心勘验点位,沿着河滩外侧非痕迹区,快步绕向河道对岸荒草坡。移步岔路口,他抬手示意驻守警员,“封锁两岸步道,禁止任何人靠近荒草坡,保留所有原始地面状态,不许踩踏、不许触碰。”
“收到。”
穿过临河灌木丛,对岸荒草坡映入视野。深秋荒草半枯,被浓雾浸得湿透,泥土也就变得潮湿松软,只要有人驻足停留、小幅移动,必然会留下区别于自然沉降的微量压痕——果然,半米外的枯草丛中,一枚浅淡至极的脚印痕迹静静伏在泥层上。
探长掏出放大仪贴近查看,“鞋型修长、鞋底纹路极简,像是高端正装手工皮鞋专属压痕。纹路干净规整,没有日常行走的杂乱磨损,脚跟处有极细微的单侧受力印记......”代表来人全程站立静止,身体姿态固定,长时间凝神观察单点方位。
“有点意思。”
灰绿的双目一寸寸描摹痕迹细节,男人查了下今日的水文风力、雾天结露时间,捏了把地表泥土,感受干湿程度,最后定了大致:脚印留存时间不超过九十秒,和方才雾中人消失的时间较吻合。
人刚走不久。
对方明显是做了充足准备,盲目追击没有意义,查完眼下的环境信息为上——沿着脚印延伸轨迹向外扩勘,荒草坡之上,除了这一枚唯一驻足痕迹,再无第二处移动足迹。来人没有爬坡撤离,没有沿步道行走,没有踏入泥土松软区域。
“很不错的无痕撤离,不过......”坡顶青石步道边缘,一截低矮枝桠上留存了一丝极细微的摩擦白痕。
“你还是留了点尾巴。”
不像衣物纤维,是种轻擦印记,淡得几乎会被雾水冲刷殆尽,若非他逐寸复勘死角,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威尔森拍照留证,目光凝住那抹淡痕:对方全程踩着硬化步道撤离,规避软泥地面,刻意杜绝一切留痕可能。
一个游离在现场之外、无备案、无身份、精通痕迹销毁、深谙刑侦死角的陌生人,在警方复勘核心现场的同时完成了一场隐秘勘案。
这样的人,目的是什么?
围观?怕是太过专业。
协助警方?大可直白现身。
所以,此人要么在追查凶手;要么,凶手本人。
探长起身,眸光沉在灰白浓雾里,神色冷寂无波,不见讶异。毕竟几年重案生涯,货色百态,早已见怪不怪。
“痕检组抽调两人,即刻抵达西岸荒草坡,固定青石枝桠摩擦痕迹、提取微量附着物,全程拍照存档、点位标记,优先封存,优先送检。”对讲机换了频道继续下令,“技术科调取半小时内西岸所有隐蔽监控、步道抓拍,筛查所有无登记外来人员影像,重点锁定正装、低檐帽、遮挡面部的单人身影。”
做完全部处置,他抬头望向雾色更深的河道尽头——在雾层缝隙里,一道极淡的深色车影,无声驶离河岸辅路,不疾不徐,没有丝毫逃窜的仓促,低调融入晨间车流。
看不到车型,看不到车牌,看不到驾驶人。
但威尔森清楚。
走的就是他。
对方从现身、抹痕、撤离、消迹,全程从容有度,每一步都精准避开警方布控与勘查视线,冷静得不像窥探者。
“最好别让我抓着你。”
荒草坡这边暂时查不出什么,威尔森决定先返回主现场。
几分钟后。
在现场收尾工作稳步推进、所有线索刚进入送检流程的间隙,一道温和的男声忽然从威尔森身后响起。
“探长辛苦。”
威尔森背脊肌肉微绷。他全程专注痕迹勘查,警惕性拉满,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骤然回身——来人静立在警戒线外半步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纤尘不染,领口纽扣一丝不苟。乌黑的发丝被河风吹得微乱,却不显狼狈,眸子是夕阳暖调,眉眼温润清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男人没亮警员证,没随行报备,没带任何外勤装备,就这么安然站在那里,目光落于河面浮尸之上。
一身英气,背手等待,像个只是来河畔闲步的绅士。
探长大步踏过泥泞,鞋底碾过湿泥发出咯吱声响,几步逼近对方身前,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影几乎将对方笼罩。
“重大命案现场管控极严,无关人员不得靠近。谁让你进来的?”
“不必剑拔弩张,探长。”男人颔首示好,细腻紧实的哑光皮手套抬至空中,缓缓递上一张烫金制式卡片。
“Rik·Vectrata。特聘刑侦顾问,最高层单线授权,无编制协助案件侦办。”
“顾问啊。你好。”
威尔森立在原地,极简回复后便闭口不言,也不打算接卡片,转而静静审视眼前这人,视线下移,他一眼注意到区别:整片河滩泥湿黏重,外勤人员鞋袜皆沾草渍泥点,唯独这人的皮鞋,明显干净一截,规避的很好。他侧头看向泥痕鞋印,又扫过对方西装面料,结合这人专业气场、从容步伐与恰到好处的出场时机——种种细碎特征,叠上了神秘人影。
“……”
他能嗅到,这副温儒皮囊之下,定是藏着些什么。
“不愧是做刑侦的,严肃人。”Rik依旧笑意温和,没有被冷场的局促,指尖轻勾将名片收回西装内袋,“权限走的是顶层直批通道,不走市局常规报备流程。对于塞进来的陌生人,探长有疑虑很正常。初次见面,换做是我,也会高度戒备。”
仿佛全然没察觉探长眼底翻涌的审视,直接上岗工作,开口点破现场隐线,“探长复勘得很细致。不过,在这回水湾,凶手抛的不仅是尸,还有一套被水流掩埋的杀戮轨迹。”
威尔森盯着眼前温柔含笑的男人,心底所有的疑虑、戒备、猜忌,瞬间生根。
“呵,今天这雾起的真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