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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事情好像还没解决好

回程的车队比去的时候安静了许多。没有人说话,连通讯频道里都只剩下程序性的确认声。士兵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有些人身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但所有人的呼吸都是平稳的——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翎玉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右手虎口的绷带已经渗出了一点淡粉色的痕迹,但血早就止住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原野上。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把那些枯黄的草和灰褐色的丘陵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画。

他没有回头看后面的车。但他知道沈清辉坐在那辆车的后排,侧脸上那道血痕应该已经擦掉了,衣领上可能还沾着灰。

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已经接近上午九点。指挥室里换了一班值班人员,看到他们回来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翎玉寒和沈清辉被安排去做初步的战后简报,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隔着长桌各据一边,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不同的是这次沈清辉没有坐在斜对面,而是坐在了翎玉寒的正对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抬眼的时候目光正好和翎玉寒对上。

"今天的事,"沈清辉开口,声音不大,"谢谢。"

他用的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或者"你做得很好"。就是"谢谢",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他把所有可能多余的修饰都删掉了,只剩下最内核的东西。

翎玉寒正在翻手里的报告记录本,闻言停了一瞬。"职责所在。"他说。

"不只是职责。"沈清辉看着他,"你扑过来的那个角度,如果是'职责',你可以选择从侧面射击来干扰它的攻击。但你选了更短的那条路。"

翎玉寒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清辉说的是对的——从侧面射击可以打偏饕餮的攻击轨迹,风险更小,成功率也不低。但他在那一刻没有计算概率,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下次注意。"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低下头继续翻记录本。

沈清辉没有再追问。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点,像那次巡检结束时一样,很快就收了回去。

简报结束之后两个人各自回办公室处理后续文件。翎玉寒在桌前坐了大约半小时,把今天的事件经过整理成初步报告,又核对了伤亡数字和防线修复方案。他的右手在打字的时候虎口处偶尔会抽一下,伤口不深但位置有点敏感,每次用力都会带出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换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继续写。

下午两点左右,他起身去倒水。行政中心的茶水间在三楼走廊的拐角,他端着杯子走进来的时候,沈清辉已经在那里了,正靠在窗台边喝水。他的侧脸上的血痕果然已经擦干净了,领口换了新的制服,看起来和早上出发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有一点隐约的青灰色——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继续手里的动作。翎玉寒接了一杯温水,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行政中心侧面的小巷里,有一个人影正站在墙角的阴影中,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翻找什么。

那个人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太快了,太急了,不像是在正常走路,更像在寻找或者藏匿什么东西。

翎玉寒放下了杯子。"你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

沈清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看到了。不像行政中心的人。"

两个人同时动了。翎玉寒从茶水间侧门出去,沈清辉走正门方向包抄,配合默契到像是演练过很多次一样。他们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接近那条小巷,脚步压得很轻,没有惊动目标。

但那个人的警觉性很高。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直起身,朝巷子深处跑去。翎玉寒加快了脚步追过去,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拐角处看到那个人影一闪,沈清辉从另一个方向也追了上来,两人在巷子中段汇合,继续向前追了大约两百米。

终点是一条死胡同。高耸的灰墙堵住了去路,墙角堆着几只废弃的运输箱,裂缝里长着干枯的野草。那个人就趴在墙根下面,面朝下,一只手还伸向前方,像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翎玉寒放慢脚步,走近。他蹲下身,把那个人的身体翻过来——一张年轻的、陌生的面孔,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颈侧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细线勒过,但致命伤不在那里。在那个人已经失去温度的胸膛上,衣襟被扯开了一角,露出一片深色的烙印。

饕餮的印记。竖瞳的图案,与今早消失在防线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大小不同但形态完全一致。像一枚烧红的铁印烙在了皮肤上,周围的皮肉微微凹陷,边缘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灰色。

沈清辉蹲在他对面,隔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枚印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翎玉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头停顿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收拢了。

"饕餮的标记。"沈清辉说。

"他知道什么。或者说,他接触过。"翎玉寒直起身,目光从尸体上移开,"但这具尸体被放在这里是故意的——有人知道我们会追过来,有人要我们看到这个。"

"灭口。"沈清辉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今早消失在防线上的饕餮,此刻又出现在一个死去的联络员胸膛上。它没有真正死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或者它本来就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饕餮是一个代号,一个可以不断转移的载体,今天附在这具躯体上,明天就会出现在别处。

"上报吧。"翎玉寒说,"这件事不在常规流程范围内。"

沈清辉点了点头。他拿出终端拍了几张现场照片,又联系了行政中心的安全部门派人来收尸。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余的惊讶或恐惧,只是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

翎玉寒靠在巷口的墙边等他,看着他处理这些事。沈清辉的背影在正午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前几天清瘦一些,制服肩线随着他抬臂的动作微微牵动,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很利。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没有交谈,但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行政中心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点一下头算作回应。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时,沈清辉的脚步停了一下。

"到了。"他说,"我往上走。"

翎玉寒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上走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了一瞬,然后沈清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晚上有空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刚才那份报告有个细节我想跟你核一下。"

翎玉寒回头看他。沈清辉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上去很随意,但他的眼神比嘴上说的要认真得多。"细节"大概率只是借口,这一点翎玉寒心知肚明。

"几点?"

"六点半吧。我刚泡了新的茶。"

翎玉寒顿了一下。新泡的茶。这个人办公室里随时备着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坐在那里喝一杯。

"六点半。"他重复了一遍,转身上楼。

身后的脚步声继续向二楼的方向去了,轻而稳,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翎玉寒回到办公室之后先把今天的事发了一份加密简报给上级。他在结尾处加了一句附注:饕餮实体疑似未彻底消除,建议持续监控第三星域及周边区域异常人员活动。发送完之后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正午的亮白逐渐转为午后柔和的金色。

四点多的时候他的终端响了。陈峙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两下,他接起来。

"听说你们昨晚干了票大的。"陈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听着比前几天稍稍正经了一点,"北段防线饕餮实体击退,你小子英雄救美的事迹已经传遍三条通讯线了。"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那位沈指挥官是不是长得挺好看——"

"陈峙。"

"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陈峙清了清嗓子,"你人没事吧?"

"没事。"翎玉寒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绷带,"一点擦伤。"

"那就行。我跟你说,你那边的事情传到这边之后上面很重视,我今天开了三个会全在讨论第三星域那个宗教力量的动向。你那个饕餮的记录已经收录进高危实体档案了,编号004。"

"前三个是谁?"

"混沌、穷奇、梼杌。你们碰到的第四个。四凶齐了。"

翎玉寒沉默了一瞬。四凶齐了。这意味着那个宗教力量已经在四个不同的星域布下了同样级别的实体,而第三星域只是其中一处战场。

"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他问。

"还在排查。"陈峙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疲惫的味道,"线索有,但都不够深入。那些被侵蚀的人清醒之后基本记不清任何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抹过一样。"

"开源能力也不起作用?"

"开源能防护,但没法读取那些被抹掉的部分。所以我才说精神层面的东西最难搞。"陈峙顿了顿,"对了,你那位沈指挥官——他今天怎么样?正面扛饕餮可不是小事。"

翎玉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事。"他说,"他泡了新茶。"

陈峙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行吧,"陈峙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那你晚上好好喝,别浪费了人家泡的茶。我这边还有点文件要处理,先挂了。"

终端暗下去之前,翎玉寒听到陈峙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果然人长得好看待遇就是不一样",然后通话被切断了。

他放下终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办公桌的桌面分成两半,一半是明亮的暖金色,一半是沉静的暗影。他那杯水还放在桌角,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常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但入口依然舒服。

六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之前他顺手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收了收,然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倒掉,杯底朝上扣在沥水架上。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不慢,踩在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抬手看了一下虎口上的绷带——白色纱布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他在拐角处把翘起的边角按了按,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到沈清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漫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水面。

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很低很稳的应答。

"进来吧。"

翎玉寒推开门。沈清辉站在窗边的茶几旁,正在往两只陶瓷杯子里倒水——或者说,倒茶。一股清浅的香气从杯子中间升起来,飘满了整间办公室,温暖、安定,像某种不会走远的东西。

"坐。"沈清辉说。

翎玉寒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杯子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缓缓上升。

沈清辉把其中一只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杯沿的朝向微微偏了偏,正好对着他伸手的方向。

翎玉寒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手心拢着杯壁。温度刚好顺着掌心传进来,不烫,不凉,像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来的某种稳妥的东西。

"细节呢?"他问。

沈清辉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比白天要柔和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刚刚落定的尘埃那样的笑意。

"细节啊,"他把杯子放下,"先喝一口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