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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吹得乱七八糟

第八章 吹得乱七八糟

御书房内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案几被掀翻的闷声,奏折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混着墨汁泼洒的痕迹,狼藉一片,帝王暴怒的声音时不时传出:“匹夫!老狐狸!!!”

来福早已屏退所有宫人,仅自己守在殿门外,耳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不怪他家主子这么生气,今早婉嫔的头刚挂在殿门上,端木宏弹劾的折子下午便递了进来。

满篇的“忠臣直谏”,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凭什么杀了我重要的皇嗣?!

“杀了就杀了......朕要杀谁,谁敢阻拦?!”最后一声咆哮在御书房中响起,来福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颈上凉凉的。

殿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王一博站在门口,玄色龙袍上沾了墨渍和香灰,额角有几缕碎发落下来,眼神阴沉得吓人。

来福刚要上前伺候,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别跟着朕!”

话音落下,他拂袖离去,步子又急又快,龙袍下摆被风掀得翻飞。

说是不让跟着,来福可不敢真的任由王一博离开视线,他脚步匆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王一博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额角一阵一阵地跳,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底下青筋突突地跳,那股钝痛又浮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路上偶尔遇到几名宫人,他们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跪地,头也不敢抬。

王一博一个眼神都不给,偶尔穿过月门,偶尔绕过一座假山,到后来脚下的路自己都不认得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抬头一看,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承欢殿。

承欢殿......肖战居住的宫殿。

吹箫的人是肖战?

浴池里那双带着水汽的泪眼,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破碎娇媚的呻吟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王一博眸色深了深,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今早才见过的那道淡紫色身影就在他的左侧不远处,他身形还是如此瘦削,坐在秋千上,长袍下摆随风轻轻飘荡。

吹出的箫声悠扬,是一支他未曾听过的曲调。

他感觉自己的头疾减轻了些。

肖战似乎还没发现他的存在,仍忘我地吹着。

他打断正要下跪请安的奴婢,迈开腿,走到肖战身旁停下。

视线越发肆无忌惮地打量肖战。

和第一次相见一样,墨发仅用一根紫玉簪子挽起,淡紫色的长袍没有多余的坠饰,看起来清淡又不失雅韵。

那张脸还是瘦,嘟唇吹箫时,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线越发清晰。

少有的耐心仿佛全部都用在肖战身上,他竟然能站在那,等肖战把这一曲都吹完,才沉声问:“这又是......你让朕不虚此夜的伎俩?”

那抹淡紫身影抖了一下,身形一晃,竟差点要从秋千上掉下来。

“诶——”

眼看他就要往前倾倒,王一博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形。

“陛、陛下......”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惊惶未定,看起来像小鹿的眼睛,水水润润的。

王一博的手还搂在他腰间不放,肖战挣扎着想起来,假借行礼的名义离他远些,王一博却率先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长腿随意伸展开,玄色袍摆垂落在地。

脑子里的钝痛隐隐又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因为隐忍而变得沙哑:“方才那支曲,叫什么名字?”

男人姿势背对着,让肖战看不清他的神色。

肖战还呆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竹萧,警惕地盯着王一博的背影,唇瓣抿了抿,才轻声说:“回陛下,没有名字,是我......妾家乡的小调。”

今天实在是气着了,王一博头疼得厉害,顾不上肖战的回话。

院子里陷入一阵窒息的沉默中,肖战摸不清王一博来找他的目的,一时半会也不敢说话。

冷汗浸湿了后背,风一吹,掀起一股凉意。

等钝痛缓了几分,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更哑了:“换一支,吹个......平和些的。”

沉默不语好比凌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是他的死期。

但开了口就不一样了,好歹告诉了他不用死。

肖战偷偷松了口气,低声应是。

他缓步走到王一博身旁,小心翼翼瞄了眼男人的侧脸,将长萧放到唇边,悠扬的箫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吹的是博国耳熟能详的民间小调,曲调本来有些欢快,不过他可以放慢曲调,便成了王一博要求的“平和”调子。

他的萧吹得不错,气息稳,指法也熟,一支市井小调竟真吹出几分空山新雨的清净来。

王一博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被箫声揉开,他支着脸颊,锐利的凤眼闭着,只有乌黑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肖战吹着吹着,目光落在王一博放松下来的侧脸上,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他为什么要这么卖力地吹箫?

此时顺了这男人的意,万一他对自己又起什么歹心怎么办?

对啊!

只要王一博讨厌他,不翻他牌子,端木宏那边自然无话可说,孩子他也不用怀了!

想到这,肖战深吸一口气,原本摁住孔洞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箫声偏离原本的曲调。

王一博眉梢动了动。

肖战觉得还不够,吹得更起劲了。

该连的地方他偏断,该收的地方他偏拖,有一处还故意使大了劲,箫声尖利得像踩了猫尾巴。

终于,王一博睁开眼看了过来。

那双凤眼里被箫声压下去的戾气又浮了上来,只是没方才那么冲,更像是被人搅了好觉的烦躁。

“谁教你这么吹的?”

箫声停了下来,肖战慌忙跪在地上,神情却无比无辜,“回陛下,妾天资愚钝,方才那支民间小调不常吹,指法生疏了。”

前半段吹得好好的,后半段就指法生疏上了?

着实拙劣。

王一博冷冷看着他,却懒得拆穿,只觉得额角那阵钝痛又被这乱七八糟的箫声勾了回来,一跳一跳的,比方才还烦人。

“不然......妾还会别的曲儿,再吹给陛下听?”这话说得体贴,可下一句便是:“不过妾才艺不精,没一首曲子能把谱记得清楚,妾怕是......吹得不好。”

王一博“啧”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兴致被肖战搅得一塌糊涂,他站起身,玄色袍摆扫过石凳,丢下一句:“行了,别吹了。”

肖战捧着箫,乖乖地应了声“是”,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王一博没再看他,也没多说什么,拂袖离开了承欢殿。

看着男人越走越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宫道上,肖战才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主、主子!”果果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到肖战身旁,替他拍打下摆粘上的灰,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您可太厉害了!竟然敢呛皇上!”

“什么呀,”肖战仍是一副无辜模样,双手摊开,“我是真的不会~”

果果一脸她什么都懂的表情,“对对对,主子什么都不会~”

肖战被果果扶着坐到石凳上,百香端着茶走过来,将茶放在石案上,替肖战倒了一杯。

她看了看那只长箫,视线落在肖战身上,“主子,您最开始吹的那首曲子真好听,您刚刚好像是说......这是您家乡的小曲?”

“嗯。”肖战把玩着手中的箫,眼神变得柔软,“小时候,我母......母亲便会哼这个调子哄我睡觉。”

“说起来......”果果想了想,问:“主子,您家乡在何处啊?”

肖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眸垂下,语气寻常:“在博国往西,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说得含糊,百香正想追问具体是何处,旁边的果果抢先开口:“主子!那您是怎么来到博国的?”

肖战勾唇,放下茶盏,“缘分吧。”

“我自幼离家,四处漂泊,吃过树皮,也试过和野狗争抢瓜皮果腹,听闻中原有一个叫博国的国家,土地富饶,百姓穿衣不愁,是个显山露水的好地方,我便一路问人,一点点走到中原来。”

“来博国没多久,我被丞相选中,当了一介伶人,再后来......”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抬了抬下巴,朝宫墙外头示意了一下,“就到了这儿。”

明明没说什么,果果已经泪眼汪汪,抬手用袖子擦泪,“主子......您也是不容易啊......”

肖战嘴角抽了抽,对感性的小姑娘没什么办法。

他刚从皇宫逃出来那段时间,确实过得不好,后来摸爬滚打多了,习惯了粗茶淡饭,日子倒过得平静。

只是这平静日子没过够,就被逮进宫中了。

肖战叹了口气,不想再回忆。

“饿了......百香,你前不久端来的吃食还有没有留着?”

百香愣了下,才有些局促地说:“这......这都放凉了,您就别吃了,我再去御膳房拿。”

肖战微微眯起眼,似乎从她反应中猜到什么,他没有揭穿,只说:“算了,你走这一趟挺累的,我记得昨日还剩点果干,我对付一口,等晚膳吧。”

百香一听,垂眼应是,她微微福身,看着肖战走回殿中,抿着唇,眸光闪了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