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尽调进驻-上
汇屿的人进驻肖氏大楼的第三天,27楼已经不是肖氏的了。
靠东边那半边全让了出去——会议室、档案室、两个办公室,门口挂上汇屿资本的临时门牌。进出要刷卡,茶水间也划成了两边,中间用一张长桌隔开。肖氏的人习惯站在左边,汇屿的人只用右边的饮水机。偶尔两边的人同时进去,最多点一下头,谁也不跟谁交流。
从前27楼是肖氏最热闹的地方。财务部和行政部都在这一层,到了下午,总有人端着咖啡在走廊里聊天。现在却安静得出奇,除了打印机和键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有人说话。
汇屿的团队一共十四个人:九个做财务,三个做业务,两个法务。
他们干活的样子很怪。
不说话,不聊天,不喝肖氏的茶。三个人一组,把档案室的文件一柜一柜往外搬,摊在长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完就在角上贴一张黄色标签,写一个编号。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也不当场争论,只在电脑上记下来,再由专人统一向肖氏索要解释。
第一天,肖氏的人还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摆架子。第二天,财务部就开始有人抱怨,说这些人连十年前的报销凭证都要看,明明已经归档的东西,非要重新核对一遍。
到了第三天,抱怨的人少了。
因为大家发现,汇屿的人不是随便翻翻。他们每拿出一份文件,都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哪一年的合同缺了附件,哪一笔付款的审批日期对不上,哪一家供应商更换过名称,他们都能从成堆的纸张里找出来。
第三天上午,档案室的钥匙找不到了。
管档案的老陈在肖氏干了十几年,平时最爱把钥匙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天汇屿的人要查看一组旧柜,他却站在门口,说柜子锁着,钥匙昨天丢了,正在补。
汇屿那边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戴一副细框眼镜。她听完没争,也没发火,只是把进驻确认单摊在老陈面前。
“陈师傅,这张单子上写着,贵司承诺全部资料随时可查。”
老陈搓着手,赔了个笑脸。
“周经理,我也不是不让你们查,是真找不到了。你看这柜子放了这么多年,平时也没人动……”
“要是钥匙丢了,”她说,“我们现在就报备,把这一条写进第一版发现事项。回头对价格的时候,会算进去。”
她说完便合上笔帽,示意身后的同事记录。
老陈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陈垂下眼,搓了搓双手,最后从裤兜里把那把钥匙掏了出来。
周经理看了一眼,没有追问钥匙为什么又找到了,只伸手接过,交给身后的同事。
“谢谢配合。”
老陈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中午,肖战下楼吃饭,路过档案室,见门开着,便往里瞄了一眼。
里面三个人正在做表格。靠墙的文件柜被打开了好几个,地上整齐码着等待复核的档案箱。最年轻的那个工作人员面前摊着一叠旧档案,封皮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印着四个字:三号车间。
肖战愣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察觉门口有人,抬头看见是他,礼貌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去继续核对资料。
肖战没有立刻离开。
三号车间的档案,是十年前那一批。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自己把那批东西单独拿出来过,换了新封皮,重新编了号,混在报废档案里,压在最下面一层。那时候他还没有正式接手公司,能接触到的资料有限,为了把那些东西留下来,费了不少功夫。
“肖总?”
身后的林恪轻声提醒了一句。
肖战回过神,收回目光。
“没事,走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
从汇屿提出收购开始,他就知道王一博不是毫无准备地回来的。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对肖氏的了解,或许远比自己想象中深。
下午三点,肖战刚从外面回到办公室,林恪便敲门进来。
“汇屿那边报了一个房间清单。”他把单子放在桌上,“整层27楼,他们要求全部核查。”
肖战伸手接过,扫了一眼。
清单列得很细,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里用红笔圈着一个房间号:2709。
他握笔的手无意识地开始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很小的洞。
“这间不算。”
“我也是这么回的。”林恪有点为难,“可对面那位……”
“哪位?”
“王总亲自提的。”
肖战抬起头。
林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桌面。他在肖氏干了六年,跟着肖战处理过大大小小不少事情,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从来没关心过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有什么。
他只知道2709的门锁了十年,钥匙一直由肖战自己保管。公司装修时,有人提议把那间屋子改成储物间,被肖战否决了。后来物业例行检查,也只在门外确认了一下消防设施。
林恪还知道,肖董经常在下班之前,会在走廊那头停一下,站上一会儿,再转身离开。
至于为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
肖战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远处是南屿的老城区,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又在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斜着往下走。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
“知道了。”他说,“你出去吧。”
林恪犹豫了一下。
“肖董,要不要我先让法务跟他们谈谈?”
“不用。”
林恪点头,拿起文件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肖战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王一博为什么会注意到那间屋子。
整个27楼,只有2709常年锁着。没有正常的办公记录,也没有列入固定资产使用清单。对一个认真做尽调的人来说,这样的房间当然值得核查。
理由完全合理。
可偏偏提出要求的人是王一博。
肖战看着窗上的雨痕,忽然有些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查肖氏,还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八点,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肖战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铜色,很旧。钥匙柄边缘磨得发亮,齿口却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他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金属的材质有点凉。
那间屋子里放着什么,整个肖氏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高三毕业那年夏天,学校要翻修旧实验楼。通知贴出来的时候,407里的东西已经被列进了清理名单,旧桌椅和报废设备都要统一处理。
通知贴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在407里坐到天黑,坐到腿麻。
那张工作台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留着他们画图时划出的痕迹。窗户没有关严,风一吹,桌上的废纸就轻轻翻动。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他们用剩下的零件,连半盒没用完的螺丝都还在。
他坐在那里,想起以前每天放学后,王一博总是先推开窗户,再走到桌边把书包放下。
有时候肖战来得晚,王一博就已经把工具准备好了。
有时候两个人做到很晚,连学校保安都来催过好几次。
可那天,407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天,他租了一辆货车。
那张工作台太重,他和司机抬了三次才抬上车。旧实验楼没有电梯,从四楼到楼下,他来来回回跑了六趟,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司机问他,这些破东西留着干什么,卖废品都不值几个钱。
肖战只说,都是自己的。
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车厢里堆着拆开的电机、旧电路板、塑料轮子,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零件。
他坐在副驾驶上,一路看着后视镜,生怕车子颠簸,把里面的东西碰坏。
到了肖氏,他找了一间当时没人使用的空屋子,把所有东西搬进去。
搬完那天,他把屋子锁上了。
十年,他一次都没进去过。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开门。
只是每次走到门口,总会想起407里那些日子,想起王一博坐在窗边的样子。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可原本应该跟他一起看这些东西的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肖战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慢慢变得温热。
那天晚上十点,大楼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走出办公室。
整层楼只剩应急灯,绿色的光从走廊两头照过来,把地毯照成一片很暗的青。远处有台复印机还在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红一下,又灭一下。
肖战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会议室时,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玻璃墙后面的长桌上,还摆着汇屿留下的几份文件。明天上午,这些人又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继续把肖氏的账翻个底朝天。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走到走廊尽头,在2709门口站住。
门牌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积着一层薄灰。门锁还是当年的样子,铜色的锁孔在应急灯下泛着一点暗光。
肖战抬起手。
指尖离门锁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钥匙就在他手里,只要往前一点,插进去,转动两下,他就能看见那间屋子。
可他始终没有动。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