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收未竞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顾昭是被更夫的梆子声叫醒的。他翻了个身,在榻上躺了几息,然后坐起来穿衣裳。这套短褐他已经穿熟了,袖口卷两道,腰间的带子系紧,扫码枪揣进怀里。那把剑靠在门边,他拿起来别在腰间,沉甸甸地坠着。
出了门,廊道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两个差役抬着一只木箱从对面过来,看见他点了点头:“顾差遣,大人卯时就去了城南司,让你起来了直接过去。”
顾昭应了一声,往城南司走。
城南司的值房里,灯火通明。明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城南的地图。陈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赵主事坐在角落里,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
顾昭在门口叩了两下,明烨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进。”
“姜远山那边布置好了?”明烨问。
陈实点头:“甜水巷前后两条街都安排了人,巷口两个,后墙两个。他腿瘸了,跑不了。”
“周怀仁呢?”
“菜市口破庙周围也布了人。但那个地方四通八达,后墙连着好几条夹道,容易跑。属下多派了四个人,把每一条出口都堵上了。”
明烨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走。”
甜水巷在城西。明烨到的时候,巷口站着一个便衣差役,用下巴朝巷子里指了指:“第三家。人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过。”
明烨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盘棋。黑子散了一地,白子还在盒子里。棋盘上刻着一行小字——“青屏山,姜”。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床上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花白头发。他的右腿蜷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一块旧毯子。
姜远山抬起头,看见明烨,没有惊讶。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稳。
“来了?”他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姜怀远。”明烨居高临下,“十二年前,你在西郊那个院子里,对我说过一句话。‘等你有一天不叫明烨了,你才知道你是谁。’”
姜怀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带走。”明烨转身往外走。两个差役上前,把姜怀远架起来。经过顾昭身边时,姜怀远看了顾昭一眼,什么也没说。
城南菜市口破庙。明烨赶到的时候,陈实蹲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来晚了。周怀仁跑了。”
明烨直接走进破庙。供桌翻倒,地上有一摊血延伸向后墙。墙上有个洞,边缘有新鲜血迹。“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顾昭跟着明烨从洞口翻出去。追了大约两百步,血迹在岔路口分成了两路。明烨停下:“陈实,你往左。我往右。”
顾昭跟着明烨往右跑,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把满头是血、胳膊上插着一把短刀的矮胖男人堵在了墙角。这人正是牛大。他没跑,靠墙喘着粗气,嘴角扯了一下:“你们抓了我,也救不回那些孩子。”
随后,陈实也在水沟边把摔断腿的周怀仁抬了回来。
回到大理寺,五人分开关押。
“陈实,先审孙德茂。”明烨吩咐,“他最软。”
孙德茂被按在木椅上,铁链还没绑好,就全招了:“大人,我说!三年前,牛大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帮他租七间偏远的屋子,说用来存货。我贪钱,租了。后来……后来我看见他往屋子里搬麻袋,麻袋里有小孩的声音。我不敢问,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陈实冷冷记下:“明知用于藏匿幼童,仍提供场地。以共犯论。”
接着提审刘安。他看着门口的顾昭,问:“我儿子……还在伙房吗?”
“在。”顾昭说。
刘安松了口气,闭着眼招了:“牛大给我谋了伙房的差事,让我盯大理寺的动静。那封写着‘丙字七号’的纸条,也是他让我写的。”
最后,周怀仁被抬进了刑房。他断着腿,脸色蜡黄,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怀仁,慈济堂旁边的医馆,是你开的。”陈实盯着他,“三年前那几个孩子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你用什么杀的他们?”
“我没杀人!”周怀仁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直,“大人,我没杀孩子!我给他们喂的是假死药!”
明烨站在门口,目光一沉。
周怀仁喘着粗气:“牛大说那药是青屏山秘制的,吃下去能让人昏睡几天,药效过了自己就醒。他说那些孩子是拐来的,只要我帮忙喂药,让他们在医馆里昏睡,等风声过了他就会来带走。我欠了赌债,牛大帮我还了,我就……我就答应了。”
“你喂了几个?”陈实问。
“八个。”周怀仁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全是血丝,“可是有三个没醒过来。牛大说剂量重了,怪我喂多了。他把那八个孩子都带走了,说去处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我以为只是昏睡!”
“慈济堂井底和城隍庙后院的尸体呢?”陈实厉声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周怀仁哭了出来,“那是三年前的旧事,不是我干的!我只管配药喂药,我没用铁钩挖过谁的心!”
明烨没说话,转身去了关押牛大的牢房。
牛大胳膊上包着白布,看着陈实手里的口供,扯着嘴角笑:“周大夫招了?他胆子真小。对,药是我给的,人也是我接走的。但我可没杀他们。我只是把没醒的孩子扔到了城东的黑窑里,醒了的孩子丢在善堂门口。”
“城东黑窑?”陈实咬着牙问。
“顺天府不管的地方。有人买,我就卖。赚个差价。”牛大眯着眼,“我是个做生意的,我不杀人。挖心那套,是刘崇山的人干的吧?你们怎么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明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忽然开口:“你既然只是卖人,在慈济堂后巷死的那个孩子,胸口是谁划的?”
牛大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僵在了脸上。
“死者胸口的伤口,伪装成了三年前‘掏心魔’的作案手法。”明烨推门走进去,目光像结了冰,“三年前的黑锅,刘崇山背了。现在的黑锅,你想让谁背?”
牛大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就是划了一刀。”牛大终于松了口,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药喂多了,死在半道上。我怕官府查到我头上,就把他胸口划开,做成了掏心魔案的样子。这样你们就会以为是三年前的人又回来了,去查旧案,就不会查我这个卖人的了。”
陈实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八个孩子,”陈实压着怒火,“除了死在半道的那个,剩下的七个在哪儿?”
“五个扔在了善堂,两个……卖去了城外的黑窑。”牛大低下头,“给我三天,我让手底下的人把黑窑里的孩子赎回来。”
明烨转过身:“陈实,按他说的口供,立刻带人去城外的黑窑。把那两个孩子找回来。不管黑窑里有什么人拦着,必须把人安全带出来。”
“是!”
明烨走出刑房。顾昭站在廊道里,看着明烨的侧脸。
回到值房,赵主事已经整理好了时间线。
“大人,孙德茂以共犯论。刘安以从犯论。周怀仁过失致死,按律当流放。”赵主事翻着文书,“牛大拐卖幼童、伪造作案现场、欺瞒官府,数罪并罚,当斩。”
明烨看着桌上的口供,没有说话。
“大人,牛大这条链上的头,不是他自己。”赵主事压低了声音,“他在青屏山的时候,是矿上的工头。塌方之后,他带着一帮人来了京城。周怀仁、刘安、孙德茂,都是他找来的。但他跟另一个人来往密切——姜衍。”
“姜衍。”明烨重复了一遍。
“姜衍,姜怀远的儿子。三年前在城南开药铺,去年关门了。牛大租的屋子,大部分都在姜衍药铺的附近。姜衍现在在哪里,还不知道。”
明烨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口供吹得哗哗响。
“姜怀远审了吗?”陈实问。
“不用审了。”明烨把口供收好,锁进抽屉里,“他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审也审不出东西。把他晾着。”
陈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