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中之人
顾昭练剑的第三天,右手虎口磨出了一排水泡。
陈实蹲在井边磨刀,头也没抬:“今晚用热水泡泡,明天接着练。”顾昭把手泡在凉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下午,陈实从城南司回来,带回一摞旧档。他把文书摊在班房的桌上,几个书办围过来,一人分一摞,开始抄录整理。
“三年前的卷宗,凡是跟青屏山有关的,全部挑出来。”陈实说,“户籍、商籍、矿籍,一样不落。”
一个老书办翻了几页,忽然“咦”了一声。“陈头儿,这儿有个人——姜衍,三年前从青屏山来京,在城南开药铺。他的保人写的是‘姜怀远’。”
陈实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姜怀远是谁?”
老书办翻了翻另一本册子:“翰林院编修,十五年前罢官。罢官原因是‘妄议朝政,构陷同僚’。”
“罢官之后呢?”
“卷宗里没有。这个人像凭空消失了。”
陈实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值房里,明烨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名录。赵主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一边看一边记。
“三年前经手靛蓝砂的四十个人,按工序分三类。”赵主事说,“开矿的、运输的、入库调配的。刘四属于运输那一类,但他在矿上待过,身份模糊。”
明烨没说话,手指停在名录的某一页上。“这个人呢?”他把名录转过来。
赵主事凑过去看:“周檀。尚服局督办,负责调配。三年前的签收单上有他的名字。”
“笔迹比对过了?”
“比对过了。签收单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但印鉴是他的。印鉴三年前报失过。”
明烨把名录合上,靠在椅背上。“周檀本人呢?”
“还在尚服局。属下问过他,他说三年前的印鉴放在值房的抽屉里,谁都能拿到。”
赵主事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大人,属下有个想法。这批靛蓝砂从青屏山运到京城,每一关都要过人手。能接触到的人不止四十个,但能把二十斤砂悄悄拿走、还能在账上做手脚的,不超过五个。运输、入库、出库,每一环都得有人。”
明烨看着他:“你是说,这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同伙。”
赵主事点了点头。
傍晚,顾昭从伙房端了饭菜回值房。明烨不在。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还没干。顾昭没敢动,把饭菜放下,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明烨回来了。他从陈实的班房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时间。
“吃饭。”明烨说。
顾昭把筷子递过去。明烨接过,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他拿起那几张纸,一边看一边又夹了一口。顾昭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顾昭把碗筷收进食盒。明烨还在看那几张纸。
“大人,今晚练剑吗?”
“练。找陈实。”
顾昭走到门口,回过头。明烨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廊道里,陈实正从班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顾差遣,正好。帮我把这个送去给少卿大人。”
顾昭接过,翻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姜怀远。
“这个人查到了?”
“查到了一半。”陈实说,“他罢官之后去了青屏山,在一家私塾教书。三年前私塾关了,他回了京城。现在住在城西,离大理寺不到两条街。”
顾昭愣了一下:“这么近?”
“近。但三年来没人知道他回来了。”陈实顿了顿,“因为他改名字了。他现在叫姜远山。”
顾昭拿着那份文书,转身往值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捕头,他在城西住了三年,大理寺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户籍上没有他,保甲册子上也没有。他是黑户。”
顾昭站在廊道中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手里的文书,忽然觉得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沾着泥,带着锈,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推开了值房的门。
陈实把整理好的线索摊在班房的长桌上,赵主事、老仵作、两个书办围着桌子坐了一圈。顾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没进去。
“三年前的案子,死了三个孩子。”陈实用手指点着桌上的卷宗,“今年又在慈济堂后巷发现一具,也是三年前的手法。但今天早上找到的那个孩子,是活的。孩子昏着,没死。指甲缝里有靛蓝砂,但身上没有伤。郎中说,是吃了什么东西。”
赵主事翻开一本册子:“三年前京城周边州县也报过失踪,顺天府五个,通州三个,良乡四个。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在三到五岁之间,失踪时间集中在三年前的二月到四月,以及去年秋天到现在。但三年前失踪的孩子里,只有三个找到了尸体。另外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仵作把几份验尸记录并排摆在一起:“三年前那三个孩子的死法都一样。心口有伤,伤口边缘不齐,凶器不是刀,是钩子一类的东西。指甲缝里都有靛蓝砂。今天找到的这个活着的孩子,指甲缝里也有靛蓝砂,但身上没有伤。他是被喂了药,不是被杀了。”
一个书办举起手:“靛蓝砂这个东西,市面上买不到。能拿到的人,全京城不到四十个。”
陈实看了他一眼:“那四十个人的名单,查过了吗?”
“查过了。运输、入库、调配,每一环都有记录。其中一个人叫刘四,三年前告假离京,说回乡奔丧,但查无丧事。有个老矿工说,塌方那天刘四在矿上,是以‘考察矿脉’的名义下去的。塌方后他就不见了,后来出现在京城,进了宫造局。”
“刘四现在在哪儿?”
“三年前就失踪了。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好几处——尚服局的签收单上、宫造局的账册上、刘安床底下的纸条上。”
赵主事把另一份文书推到中间:“刘安,大理寺伙房采买,三年前入职。他床底下搜出来的纸条写着‘丙字七号。已出牢。随身带异器。与明烨同行。’这个丙字七号,就是顾差遣。”
顾昭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刘安背后有人。”陈实说,“劫狱的那几个人,就是冲他来的。不是救他,是杀他。”
赵主事翻开一页:“孙德茂,城南司书办,经手了至少七间可疑屋子的租契。租客都是同一个人——矮胖,西南口音,戴斗笠。租金是市价的一倍以上,付现银,不留姓名。那些屋子分布在城南各处,离案发地点都很近。”
老仵作咳了一声:“那些屋子,我亲自去看过。有三间墙里挖出了小孩的衣物和头发,有两间地底下埋了骨头。慈济堂那间,井底有两具。城隍庙那间,后院挖出三具。”
“周怀仁呢?”陈实问。
赵主事翻到另一页:“周怀仁,原籍河南,三年前在慈济堂隔壁开医馆,专治小儿惊风。三年前四月,医馆关门,他去了通州。去年冬天又回来了。他医馆的药柜里搜出了朱砂,跟城南那间屋子地底下挖出来的瓷瓶是同一种。他的马车轮子上沾了城南的红土,说明他去过那些泥路上的屋子。”
陈实把所有的卷宗往前一推,铺满了整张桌子。
“串一串。三年前,有人从青屏山带了一批靛蓝砂进京。这批砂在账面上消失了二十斤。同时,一个叫刘四的人失踪了。同年,刘安进了大理寺伙房,孙德茂开始经手可疑租契,周怀仁在慈济堂旁边开了医馆。这三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的行动指向同一个目标——给孩子喂药。”
赵主事接话:“三年前的二月到四月,京城及周边失踪了十几个孩子。其中三个的尸体在城南被发现,死法一样,指甲缝里都有靛蓝砂。案子查了三个月,没破。凶手消失了。”
陈实指着桌上的地图:“三年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刘安还在大理寺,孙德茂还在租屋子,周怀仁从通州回来了。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人——那个矮胖、西南口音、戴斗笠的男人。这个人租了那些屋子,用来存放昏迷的孩子。”
顾昭站在门口,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那个矮胖男人是谁?”他问。
陈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卷宗。“不知道。但姜衍知道。姜衍,三年前从青屏山来京,在城南开药铺。他的药铺离周怀仁的医馆不到五十步。他的父亲姜怀远,是翰林院编修,十五年前被罢官,去了青屏山教书。三年前私塾关了,姜怀远回了京城,改名姜远山,住在城西。”
顾昭放下茶碗:“姜怀远——明烨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
陈实点头:“少卿大人已经确认了。姜怀远就是那个姜老头。他在青屏山待了十二年,教过书,也管过矿。他认识刘四,认识姜衍,认识周怀仁——因为周怀仁也在青屏山待过。”
顾昭后背一阵发凉:“所以这些人——都是在青屏山认识的?”
陈实把最后一份文书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用红笔画了圈。
“三年前,青屏山矿塌了。矿主跑了,矿工四散。但有一批人没有散——他们来了京城。刘四、刘安、孙德茂、周怀仁、姜衍、姜怀远。还有那个矮胖男人。他们来京城做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们做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赵主事合上手里的册子,叹了口气:“三年前死了三个孩子。今年又死了一个——就是第1章发现的那个,跟三年前的手法一样。但周怀仁喂药的那八个孩子,有三个没醒过来,被牛大带走了。另外五个醒了,被送去了善堂。没死的孩子,加上死的,一共十一个。还有几个没找到,正在查。”
陈实站起来,把桌上的卷宗一摞一摞收好。
“少卿大人说了,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查姜远山——他住在城西三年,跟什么人往来,见过谁。第二,查那个矮胖男人的身份——从西南口音入手,查青屏山来京的所有矿工。第三,把失踪名单上剩下的孩子,挨个摸排去向,查清楚是生是死。”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三天之内。散。”
书办们站起来,各自抱着卷宗出去了。赵主事收拾好笔墨,朝顾昭点了点头,走了。老仵作把验尸记录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屋里只剩陈实和顾昭。
顾昭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面上飘着一层灰。
“陈捕头,那个矮胖男人——你们打算怎么查?”
陈实把刀挂在腰间,系紧:“他租了那么多间屋子,总要吃饭喝水。城南的铺子、客栈、饭馆、茶摊,一家一家问。总有人见过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了顾昭一眼。“顾差遣,你那个扫码枪——能扫人身上的东西吗?”
顾昭摇头:“不能扫人。但能扫他身上的粉末、布料、纤维。”
陈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顾昭站在空荡荡的班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画了红圈的地图。红圈一个连一个,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散落在城南的各个角落。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了。
茶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