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阴下的影子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卷着老梧桐树上细碎的光斑，落在云城附中的柏油跑道上。
开学第二周，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女生结伴说笑的喧闹声，混着树梢没完没了的蝉鸣，填满了整片校园。
云舒绾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沿着教学楼外侧的树荫走。纸页边缘硌着她的小臂，她微微弓着背，尽量把怀里的本子贴紧胸口，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走快一点，作业本就会散落一地。
她习惯这样。习惯缩在人群边缘，习惯放低声音，习惯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云舒绾的胆子很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发颤；走在拥挤的走廊，她会下意识往墙边靠，给来往的人让出足够宽的路；就连排队买文具，前面有人回头，她都会紧张地攥紧手指，悄悄垂下眼睫。
孟歆瑶本来说要陪她一起去办公室送作业，临时被班主任叫走，只剩下云舒绾一个人。
“快点快点，等会儿沈清洵他们打完这局，我们过去送水。”
不远处传来几个女生压低又兴奋的交谈声，云舒绾脚步一顿，下意识放慢速度，目光下意识朝着篮球场的方向飘了一眼。
篮球场上，一群男生正在打球。人群最扎眼的那个，就是沈清洵。
他穿着附中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没怎么说话，整场球赛下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跑动，接球，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周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小声惊呼。
好多女生都围在围栏外面，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沈清洵是云城附中公认的白月光。成绩稳居年级前列，长相清隽，偏偏性子冷淡寡言，不爱和人打交道。他很少回应旁人的示好，收到的情书和礼物，大多会原样退回。可越是这样，喜欢他的女生就越多。
云舒绾赶紧收回视线，心脏轻轻跳了两下。她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的目光被捕捉到。她低下头，盯着脚下斑驳的树影，打算贴着围栏快速走过去。
“清洵！漂亮一球！”
一个清亮爽朗的声音响起。温景初一把揽住沈清洵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把一瓶矿泉水塞给他。
温景初和沈清洵是初中认识的，两人性格和沈清洵截然相反，外向健谈，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场上的男生大多和他熟络，整场球的气氛基本都是他在带动。
沈清洵抬手接过水，指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依旧话不多，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景初笑着打趣：“你还是这么惜字如金，这么多女生盯着你看，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清洵没接话，目光随意扫过围栏外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过来。
云舒绾怀里最上面的那本练习册被风掀起来，哗啦一声，几张纸页直接从作业本里滑出，飘飘扬扬散落在柏油路上。
“啊……”
她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慌了。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抱不稳，她急忙弯腰想去捡，剩下的本子顺着胳膊往下滑，散落在脚边。
散落的纸张被风吹得往前滚，其中两张，刚好飘到篮球场围栏内侧，落在沈清洵脚边。
喧闹声好像短暂安静了一瞬。
云舒绾的脸唰地一下烧起来，耳尖红得发烫。窘迫感瞬间裹住她，她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收拢地上的本子。她埋着头，不敢抬头，能清晰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围栏外围观打球的女生看了过来，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进耳朵里。
“哎呀，她东西掉了。”
“刚好飘到沈清洵那边了……”
云舒绾心里又慌又乱，只想快点把纸捡起来逃离这里。她飞快伸出手，想去够那两张飘到围栏里面的纸。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纸页。
是沈清洵。
他弯腰捡起那两张纸，修长的手指捏着纸边，站起身，抬眼看向围栏外蹲在地上的女孩。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隔着黑色铁丝网，安静地看着她。
云舒绾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她小声嗫嚅着，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声音太小了，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
沈清洵隔着围栏，伸手把纸张递过来。
云舒绾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轻轻碰到他的指腹。温热触感一瞬即逝，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纸张差点又一次滑落。她赶紧攥紧，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
“小心点。”
沈清洵开口。他的声音偏低，清清淡淡的，语速很慢，就三个字。
这是云舒绾第一次听见他和自己说话。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回应，只能反复小声重复：“谢谢……谢谢你。”
温景初站在沈清洵身侧，饶有兴致地看向围栏外局促的女孩，笑着扬声开口：“没事啦，下次抱本子小心一点，风大。”
云舒绾微微点头，不敢再停留。她蹲下来，匆匆把散落一地的作业本全部收拢抱好，紧紧搂在怀里，弯腰低声说了一句再见，便转身快步离开。
她走得很急，后背微微绷着，一直到走出梧桐树荫，拐进教学楼走廊，才敢慢慢停下脚步。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云舒绾抬手按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方才短暂相遇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沈清洵的声音，他垂眸看过来的样子，还有刚刚指尖短暂相触那一下的温度。
她轻轻咬住下唇。
她知道沈清洵。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洵。她只是无数远远看着他的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狼狈慌乱的方式，和他产生交集。
“舒绾！”
孟歆瑶快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她抱着一堆作业本，脸颊红红的，连忙上前接过一半本子，担忧地皱眉：“怎么了？我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看你脸色不太好，送作业遇到什么事了吗？”
孟歆瑶是云舒绾最好的闺蜜，也是云舒绾在这所高中里，最大的底气。她性格开朗直率，一直很护着云舒绾，清楚云舒绾胆子小，很容易紧张害羞。
云舒绾抬眼看她，声音还有一点发飘：“没、没大事。刚刚在篮球场那边，作业本被风吹散了……纸飘到里面，沈清洵帮我捡了。”
孟歆瑶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带着惊喜：“沈清洵？！天呐，你居然和他说话了！”
云舒绾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又热起来，小声道：“就说了两句，我当时特别慌，感觉我表现得很差。”
“哪里差啦！”孟歆瑶拍了拍她胳膊，笑着安慰，“只是意外而已，再说沈清洵人看着冷淡，但刚刚还帮你捡纸，人挺好的。”
云舒绾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作业本的纸边，心里乱糟糟的，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微小悸动。
两人一起走进教师办公室，把作业整齐放在办公桌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起来，走廊瞬间涌满学生，人声嘈杂。
孟歆瑶挽住云舒绾的胳膊，打算拉她去食堂买冰汽水。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穿着浅杏色连衣裙的女生迎面走过来。女生长相温柔，笑容浅浅，正是隔壁班的苏若蔓。
苏若蔓在年级里名气不小，长相甜美，一直公开喜欢沈清洵，很多人都知道。
她看见云舒绾，脚步停下，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刚刚在篮球场那边看到你了，作业本吹落了是吗？还好沈清洵帮你捡起来了。”
云舒绾下意识停下脚步，面对陌生人主动搭话，她又紧张起来，拘谨地点点头：“嗯，是的。”
苏若蔓走近半步，眼神温和，语气听起来十分善意：“沈清洵不太喜欢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平时别人碰他东西他都会避开。刚刚他愿意帮你捡纸，还和你说话，挺难得的。”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关心一般，继续轻声说道：“不过，沈清洵身边很多女生会留意这些小事，要是被别人看见，说不定会误会你们之间有什么，对你不太好。你平时尽量还是离他远一点吧，免得招来闲话。”
这番话说得轻柔，听起来像是好心提醒。
可云舒绾心里猛地一紧。
她本来就敏感自卑。苏若蔓几句话，瞬间让她生出一种不安。是不是刚刚自己和沈清洵短暂的接触，已经被很多人看见了？是不是大家会胡乱猜测？
她攥紧手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孟歆瑶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云舒绾身前，礼貌但带着防备看向苏若蔓：“谢谢你关心，不过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捡张纸算不上什么。我们还有事，先回教室了。”
说完，孟歆瑶拉着云舒绾转身离开。
走远之后，孟歆瑶才低声对云舒绾说：“舒绾，你别听她的。她这话听着是好心提醒，其实就是敲打你。苏若蔓一直喜欢沈清洵，心眼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云舒绾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楼梯口苏若蔓离开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刚刚那一场短暂的相遇，已经被人留意。
夕阳顺着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云舒绾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注意，平平淡淡地过完高中。可梧桐树下那场意外，好像悄悄在她平静无波的青春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蝉鸣依旧喧嚣，藏在喧闹校园里的心思与算计，才刚刚开始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