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以下
轰,轰,轰隆。
白色的电光照亮了整个天空。我兴奋地伸出手指对向面前的怪物“钱帆”,“电闪雷鸣“、“劈死你”……一个接着一个,看着他们噼里啪啦地烧成灰烬。
哈哈哈哈哈,钱帆,你也有今天!我幸灾乐祸地想,叫你之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在现实世界里欺骗我侮辱我,在你自己的潜意识世界里还想变着法子杀我,我怎么你了,我对不起你吗?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哈哈哈,现在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说了,就凭你?!钱帆啊钱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遭天谴了吧,我劈死你!
美拉德反应的香味是如此浓郁,让我心旷神怡。轰隆,轰,轰。最后一个怪物“钱帆”也在雷电的霹雳下消散了,连尖叫也没来得及喊出来。
雷电停止了。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我扶着自己的脑袋,大口喘着气,休息着——刚刚太兴奋了,而且似乎劈下雷电会消耗我自己的能量:怎么这么累?
嗯,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我抬起下巴想了想,哦对了,夜潇筱呢?我转过头,发现她正惊恐地看着我。
我不禁觉得好笑,对她比了个耶:“我是雷电之神。”看她表情没变,我歪了歪头:“怎么了嘛,我又不会伤害你。现在安全了呀,我们再想想怎么出去吧。”
夜潇筱摇了摇头,指了指我的腿。我一低头,也愣住了。
我已经没有“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腿变成了和鬼钱帆下半身一样的东西:血肉旋转而成的尾巴,里面无数的小手密密麻麻伸了出来,在空中舞动着小手指,在抓取着什么。
我惊恐地用手去拍打自己的“腿”,试图把它们从我的身上打下去,但是没用——反而因为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后倒在了水里。
夜潇筱赶紧凑近过来,她谨慎地看了看我的“腿”,把手伸过来,尝试把我搀扶起来。
“怎么,害怕我?”我笑着对她说,她额头冒着细汗,看了看我:“……我害怕你变成……钱帆。”我刚想笑着调侃她,结果刚把手绕在她的肩膀上,想要借力的瞬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更确切地说,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了。夜潇筱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又屏住气,想把我抬起来,但是我身体下的“腿”稀软一片,根本就站不起来。
夜潇筱顿了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看了看我的“腿”,又转过来看我,一脸心疼。其实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是看到她泪眼汪汪关心的眼神,我居然有想掉眼泪的冲动。
但我是谁?我可是秦时雨,面对困难绝不退缩之人,天塌下来也能来一句“盘古开天辟地”之人。我睁大眼睛,“收干”了一下眼泪,看向夜潇筱,说:
“夜潇筱,其实我是一个功夫高手。你知道我的绝活是什么吗?“
夜潇筱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认真地说:
“无影脚。“
“……为什么?”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因为我没有脚了啊。”我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用另一边手指了指自己“腿”的方向。夜潇筱头凑过来,用鼻尖点了点我的鼻子尖:“我知道……我就是对你很无语。……你……痛吗?“
我摇摇头,挑挑眉:“哟,这么关心我?“夜潇筱终于翻了个白眼,把我轻轻放回了地上,让我“坐”着(地面的水也奇怪地避开了我们)。她把外套从身上脱了下来,盖在了我的“腿”上(终于看不见那些“手舞指蹈”的瘆人小手了),也俯下身,抱着膝盖,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夜潇筱摇了摇头,低马尾左右扫在她的肩膀上:“你周围一直都电闪雷鸣的,我看不太清,而且当时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夜潇筱看了看她的外套:“……不痛的话,那你有什么感觉吗?”我认真地感觉了一下,把注意力放在“腿”上。“没有。”我简短地回答,也看了看她的腿:她裤子上的血丝已经消退不见了。夜潇筱也顺着我的眼神看了看自己。
“……是这个变的?”夜潇筱说,若有所思。“所以你变异了,但是我没有。”我听着她说,摸了摸下巴,突然灵光一闪,对着面前草坪的一棵草说:“电闪雷鸣。”
无事发生。
我收回了手指,继续摸着下巴:“……看来我的超能力消失了……你之前说我可以影响到钱帆的潜意识世界,但是说不定他的潜意识也潜在地影响着我们。而这种影响是双向的,我对他的影响越大,那么他对我的影响也越大。所以我变异了?”
夜潇筱把下巴放在了膝盖上:“……有道理。但这个道理是建立在你能影响到他的前提下,我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而且,我裤子上也有这个血丝呀,这不是说明我也可以被影响到吗?”
“……我不确定,可能是因为你们之间没什么‘联系’、所以影响程度不高?我能影响到他,是因为生活里我和他彼此之间的影响更多一点?毕竟,你们其实没怎么交流过。而且,他对我的恨意肯定更大;如果‘双向理论’是可行的话,那么这样说我对他的影响也会更大一点。而且我本来就比你更恨他。”
“……有道理。而且一开始我都想爬上走廊栏杆,刚刚同学们的嚎叫也让我痛苦不堪,可能还是有一定影响在的吧……但是在这里我也伤害他了啊,他怎么不来报复我?“
“……我不知道。”
夜潇筱沉默了一下,说:“……可能他……不恨我?”她谨慎地看了看我的神情;我对她做了个鬼脸。她被我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发现我在逗她玩之后给了我胳膊一下。我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开心了。
“……也许是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里只是他的‘潜意识’世界,现实生活中你也没对他怎么样过,他对你也没有‘怨念’。”
现实。潜意识。现实。潜意识。
嗯?
一根线好像串起了所有零零碎碎的、像贝壳般的线索,摇晃着,碰撞着,在我的脑海里发出丁零当啷的悦耳声音。我抓过夜潇筱的手:“夜潇筱,这里是他的潜意识世界对吧?这里的一切,除了你我,都是他构想出来的,对吧?”
夜潇筱也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微微颤着,冰冰凉凉:“……根据我们之前的推论,确实是这样。所以……?”
“老郑也是他潜意识里构想出来的。他从老郑的身体里钻了出来。老郑在我和你之间选择了你听写。”
夜潇筱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说下去。“这是因为他在现实里对你的印象停留在高中。你和他一个班,都是老郑的学生,所以展现为这种形式。这也和我们之前说的、他早就认出了我们相契合。”
“我们两人当时长得一样,他怎么认出我们的呢?”
“潜意识。”
夜潇筱也恍然有所悟,但转念一想,眉头又一紧,问:“嗯……假设这是对的,也就是我们在这里遭遇的事情,和我们和他在现实里的相处有关,但是如果他对你的恨意大于我的话,为什么我们会在高中和他遇到?不是你们的大学之类的地方?”
我一时愣住,刚刚串起来的贝壳绳“铮”地一下断裂了。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是提问夜潇筱听写内容,对我就是又冲撞又砍头,还有跑800米,完全没逻辑嘛。
一时我们都沉默了。
“怨念。”
“嗯?”我疑惑地看向夜潇筱。
“……这里可能不是他的潜意识世界,而是他的怨念世界。当然也有可能是两者的结合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具体什么情况,只是这样好像解释得通。”
夜潇筱拿起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脸庞上。软软的,很舒服。“高中是他怨念最集中的地方。既跟他的个人经历——自己的成绩和老郑对待他的方式,等等,同时也和你我有关——他对我爱而不得,同时你也弃他而去。我们都在同一个高中。只不过根据双向理论,你也能影响到他这个世界,所以我们不至于处于完全被动。”
……我低下头,掀开了夜潇筱外套的一角,看着自己的“腿”。
“……秦时雨,虽然已经分析到这种程度了,但是最主要的问题也没有解决。我们的‘临门一脚’已经使出来了。但你现在变成这样了,整个场景也没变,我们现在怎么办?”夜潇筱把脸在我手心里蹭了蹭,担忧地说。
我呆呆地看着外套下面:恶心的血肉翻滚,刺激着我的眼睛。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鬼钱帆的场景。
夜潇筱看着我的动作,也对上了我的眼神。我们似乎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怨念。“我喃喃道。
天空兀地横下一道霹雳。
我和夜潇筱之间的地面横亘出一道歪七扭八的裂缝,巨大的轰鸣声几乎要将我震聋。我们惊恐万分地看着彼此被猛地拉远,夜潇筱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我忙撑起身子,却忘记自己站不起来了,又倒回原地。
裂缝里汩汩地冒出黑水,迅速地上涨,蔓延,扑向在“岸”上的我们。
“秦时雨!你等着我!!!”夜潇筱冲我这边大喊,在裂缝旁开始甩起手臂。我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大喊:“先别,夜潇筱……”
来不及了。夜潇筱腾空而起,向我这边跳了过来。
她的身体起跳时与地面呈45度,身体绷成了漂亮的直线。她及时地收腿,蹬出。
但是来不及了。裂缝飞速地扩大,黑水海啸般涌起,夜潇筱没跳过来,而是落进了水里,转眼间,她没入了水面以下,被黑暗吞噬。
“不——”我撕心裂肺地叫着,整个天地间轰隆隆地回响起我的咆哮,七零八落地砸在了四面八方,地面掀起了波浪般的震动。
我被抛进了空中,然后一头栽进了水里。
黑暗。腥臭。窒息。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肺里缠满了水草,又一路伸进胃里不断搅动着。臭味。像是塞在鞋柜深处的被带脚气的脚穿过的鞋,又被闷了一个月,然后刚刚打开鞋柜门的味道。
全身酸痛。我伏在地面上,剧烈地咳嗽,带动了全身,所有内脏都痛苦地呻吟起来,让我直想把发痛的部位先嚼干净,再吐出去。
终于停下来了。我看到了恶心的不明呕吐物,涂满了面前的地面,沾到了我撑着地面的手上。
我平息了一下急喘的呼吸,想要站起来。不行。我摸了摸自己的“腿”,不小心和那些小手来了个直接的肢体接触,像是摸到了百腿乱扫的蜈蚣一般,鸡皮疙瘩瞬间遍布了全身(虽然其实是上半身),我忙把手抽回来,不停地甩着。
好,我现在还是之前的状态。“怨念”,我想起这个词汇,可光是想起它,都让我咬牙切齿地充满了恨意,和“怨念”。
想起刚刚的霹雳和洪水,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行,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先不想这个了。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我的高马尾已经完全散开,一头黑色的湿发颓废地垂在我的脑袋和后背上。
我还活着。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
夜潇筱。夜潇筱。夜潇筱。我念起她的名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夜潇筱,我的夜潇筱!
我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拖着血肉翻滚的身躯,艰难地向前爬去。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夜潇筱,我要找到夜潇筱,爬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尽全力压抑着自己对钱帆的怨念,生怕再出什么意外——我不能确定自己下一次还能活下来。
隐隐约约的光芒从头顶投射下来,打在了我前行的路上。我抬头望去,看见了一条极其庞大的蓝色鲸鱼。它在半空中,优雅而缓慢地摇着尾巴,全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它轻轻俯冲下来,离我近了一点,然后在我面前甩起尾巴,一左,一右,每甩一下,就慢慢往前挪动一点。是在给我指路吗?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它既然能在黑水里生存,还能给我带来光芒,想必是想帮助我——我现在也没有可以依赖的对象了。
我用手肘撑着地,往前挪着。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我在黑水里——我能感受到水流在我脸上飘过的痕迹,波纹状的,像是在游泳池里潜着水——但是我能呼吸。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我的力气已经达到了极限,全靠着意志力撑着。
前进。夜潇筱。夜潇筱让我等着。夜潇筱在等着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蓝色鲸鱼终于停了下来,在原地绕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激起的涟漪扫过我的脸颊。前面有一个高出地面一点的平台,上面躺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也散开了,朝着上方的水面,徐徐飘动着。
我看着她安睡的姿势,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加快了速度,用海豹的方式肚皮着地,跳着前进。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地面摩擦掉了,一层又一层。但是我不能停下来。
到高台边缘了。我扒住滑溜溜的石砖,一个打挺跃了上去。狼狈地磕了一下头,我撑起发抖的手臂,坐了起来。我看到了夜潇筱的脸庞。我看清了。
她闭着眼。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放在了她的鼻孔下。然后颤颤巍巍地拿开了,又颤颤巍巍地放在了她的脖子侧。
她死了。
现在轮到我把她从地上扶坐起来了。我把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窝里,拿着她的手,冰凉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