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荷会有期
这一夜睡得浅,窗外天色才蒙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我便醒了。屋内尚浸着清晨的微凉,院外柏叶带着夜露,偶有一声轻响。
正待起身,屋门轻轻被人推开,是青禾。她手里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盛着大半碗清水,步履轻缓走到我的床前。
我连忙坐起身,低声道:“青禾姐姐。”
青禾面上神色平平,不见昨日的温和,将那只白瓷碗递到我的手中,语声压得低:“奉娘娘的吩咐,你端着这一碗水,去院中日光之下,稳稳站上三个时辰。碗里的水若是洒出半分,便是你不用心。”
我捧着那一碗清水,指尖触到瓷壁的凉,心中微怔。原以为入了钟粹宫,除去贱籍,便能安稳栖身,
我垂眸应道:“云姝知晓了。”
小心翼翼捧着瓷碗起身,随青禾行至庭院空地。晨阳缓缓升起来,光线渐渐落在肩头,尚有晓风掠过,吹得鬓边发丝微动。我双臂平举,稳稳托着那一碗清水,不敢有丝毫晃动,目光只落在碗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之上。
青禾立在不远处的柏树下静静看着,并不多言。日光一点点暖起来,由初时的清浅,慢慢变得灼人。手臂不多时便发酸发颤,我死死屏住气息,竭力稳住腕间力道,不让碗中水晃出一滴。
我心底了然,这哪里仅仅只是端水而立。惠夫人要的,是我沉得住气,身稳,心更要稳。往后御前伴驾,万千目光落在身上,一丝一毫的失态,便是祸端。
柏影落在脚边,随着日头缓缓挪移,三个时辰,原是这般漫长。开口:“这端水而立,练的不只是一身的稳,更是心底的沉。殿上君王面前,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不可有半分慌怯。你今日过了这一关。”
风掠过院中的翠柏,沙沙作响。我依旧垂着头,不敢与她长久对视,手中一碗清水,沉沉如肩上背负的秘密。风掠过院中的翠柏,沙沙作响。我依旧垂着头,不敢与她长久对视,手中一碗清水,沉沉如肩上背负的秘密。
惠夫人目光落在我身上,语声轻缓,带着一丝淡淡的笃定:“本宫本意便是试一试你的定力,瞧瞧你是不是适合调教之人。如今看来,本宫的眼光,果真没有错。”
跪在青石之上,膝头早已被日头晒得发烫,手臂的酸麻几乎要拖坠下去,可我依旧稳稳托着瓷碗,水面不曾漾开半分波纹。我低伏着身子,恭声应答:“皆是娘娘费心试炼,云姝不敢懈怠。”
她微微抬手,示意我起身:“好了,把水交给青禾,放下歇息片刻。往后还有百般辛苦要熬,这端水立日,不过是开篇第一课罢了。想要入得帝王眼,光凭一支好舞远远不够,心性、神色、一言一行,皆要细细打磨。”
我依言缓缓站起,手臂僵得几乎难以弯曲,小心将白瓷碗交到上前的青禾手中。寒暑辗转,倏忽已是一载光阴。
重翠宫的翠柏荣了又枯,院中幽兰几度开落。这一年来,我日日寅时便起身,或是端水立于日下稳身,或是跟着惠夫人习舞。她亲自为我订正每一处回旋、折腰、抬袖的分寸,寻常舞姬只求舞姿艳丽,她却教我舞里藏情,一颦一回眸,含蓄婉转,似有千般心事,却又不轻露半分。除了舞艺,宫中的礼仪谈吐、察言观色、进退应答,也皆由她细细提点。往日教坊练出的只是取悦众人的舞步,如今这一支舞,是专为君王而备。
这一日暮色漫过重翠宫的檐角,广袖旋落,我收了最后一个舞步,静静立在满地斜阳之中,气息稳而不乱,面上不见半分剧烈起舞后的急促。
惠夫人坐于廊下的软榻之上,手中轻轻捻着一串玉珠,目光静静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许久,才缓缓颔首。
“成了。舞技、仪态、心性,皆已打磨妥当。”她语声淡淡的,眼底藏着筹谋已久的微光,“等候多时的时机,也快要来了。”
我屈膝一拜,垂首恭声回道:“全赖夫人悉心调教。”
晚风拂动我舞衣的衣袂,一年之前我还捧着一碗清水,跪在这一方青石庭院里。而今一身舞姿已成,身上的重担、心中的誓言,离那九重至尊,更近了一步。惠夫人搁下手中玉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在我的面上,语声不高,字字敲入耳中:“本宫寄厚望于你,你当初应下的事,切切要做到。本宫想来,你该不会是背信弃义之人吧?”
我闻言屈膝深深跪倒,广袖铺落在青石板上,抬眸之时神色郑重,并无半分犹疑:
“夫人栽培之恩,云姝片刻不敢忘。昔日重翠宫之中立下的约定,奴婢铭记在心,死生不负。云姝这条性命,本就是夫人出手从教坊泥沼里捞出来的,断不会做出负了夫人托付之事。”
惠夫人望着我,片刻之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虚扶我起身:“很好。有你这句话,本宫便安心了。她目光柔和了几分,轻轻一叹:“你我相伴一载有余,日日一处习舞闲谈,还要一口一句夫人,这般生分。往后无人之时,你只管唤我闺名沈婉莹便是。”
我心头微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深宫之中,尊卑有序,主子的闺名何等珍重,等闲断不会告知旁人,更遑论容许一名侍女直呼。这是她待我全然不做外人看待的心意,亦是更深一层的牵绊。
我屈膝浅浅一福,语声轻而恭谨:“婉莹姐姐。”
一声唤出口,院中晚风穿过翠柏枝叶,簌簌作响。沈婉莹望着我,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许,轻轻颔首:“如此便好。
我低首应下:“云姝谨记。”她敛去面上柔和之色,语声复归沉静,抬眸看向院外沉沉的天色:“后日便是御花园的荷赏盛会,该当如何行事,你心中应当清楚。”
我心中已然全然明白,这便是她等候一整年的契机:回姐姐的话,奴婢明白了
沈婉莹微微点头,指尖抚过腕间玉钏:“切记不可心急,
“奴婢省得。”我垂着眼,袖下的手悄悄攥紧。一年日夜苦练,便是等候后日这一刻。只是我心底更记挂,待得到圣宠,便可借着沈婉莹的力量,去深挖爹娘旧案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