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思念
腊月廿八,京城落了腊月里最后一场雪。
姬临阙坐在福宁殿正殿批折子,案角的铜灯里燃着沉水香,烟柱细细直直地升到半空。
殿外的雪下得不急不缓,密密匝匝的雪片从灰白的天穹上坠下来,将承天门的琉璃瓦覆了薄薄一层白。
内侍们拿着长竹竿在廊下捅檐角的冰凌,笃笃的敲击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可已经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没翻页。
折子上写的是江南道各府税银北运的调度计划,沈怀瑜呈上来的,条理清晰,数字工整,可姬临阙的目光落在“瓜洲渡口”四个字上,便停住了。
瓜洲渡口。陟听烬腊月二十夜在瓜洲尾探了暗洞,腊月廿七夜在盐运司衙门堵了钱铭。
从金陵到京城,六百里加急也要走四天,可那夜之后,金陵守备那边再没有消息递来。
沈红药安在金陵的人也没有递话出来。他知道那边正在动手,可动手的时候最忌分心传信。
陟听烬没有消息,说明他还在做事。
姬临阙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越过案面上堆叠的奏疏,落在偏殿门口那盏灯上。
灯还亮着,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照着窗台上那枚夜明珠,青白色的光在雪天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润。
他忽然想起陟听烬走的那天夜里。他埋在人家颈窝里闻那股干草晒透了太阳的味道,闻了半宿。那味道如今在偏殿的枕面上已经淡得闻不到了,内侍换过一回枕套,他发了一顿无名火,让人把旧枕套原样换回去。
枕面上那点残存的皂角气息,混着薄荷药膏的凉,他每日睡前都要凑近了闻一闻。
“宝贝儿。”他对着那盏灯低声叫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散开,没人应。窗台上的灯苗被他的气息拂得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姬临阙看了一息,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那枚黑白玉棋,在指间转了两圈。
棋子一半黑一半白,玉面温润,他每日揣在袖里,已经磨得比从前更亮了些。
他将棋子搁在案上,拿起下一份折子翻开。这一份是通政司递来的,沈怀安经手,说的是淮安府那边扣下的那封金陵急报已经截住了,封漆被换过的痕迹很明显,里面的内容与原折对过,少了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写的是贺文远附呈的“金陵府税银实收清单”,被淮安知府抽掉了。没了那份清单,贺文远参钱铭的折子就缺了最关键的数目实证。
姬临阙看完,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查淮安府。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贺文远折留中不发,待金陵事毕。
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承天门前的广场上白茫茫一片,几个内侍在雪地里扫出一条窄道,从承天门直通福宁殿。姬临阙望着那条窄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陟听烬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冬天在御花园里替他挡了一只惊了的鹰,胳膊上被鹰爪撕了三道口子。那年陟听烬大概十三四岁,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吓得脸都白了,可还站得笔直,说“属下无碍”。姬临阙那天晚上把他按在榻上涂药,涂着涂着发现自己手在抖。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东西栽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陛下。”内侍在殿门外轻声禀报,“沈红药求见。”
姬临阙转过身来。“传。”
沈红药进来时身上带着雪,棉袄肩头落了一层白。她跪下行礼,从怀中摸出一只蜡封的竹筒递上来。
“金陵来的消息。今日凌晨到的,走的守备衙门的暗线。”
姬临阙接过竹筒,捏碎蜡壳,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纸条上写了两行字,是孙澈的笔迹,写得极简:廿七夜,陟大人堵钱铭于盐运司衙门,获底档全数。钱铭已擒。陟大人连夜往城北赵崇光宅,赵七亦在城中。守备已调兵围城北。
姬临阙将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廿七夜陟听烬堵住了钱铭,拿到了全部底档。然后他没有歇,连夜去了城北。赵七也在城里。守备调了兵围城北。
他攥着纸条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城北的宅子有多少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沈红药垂着眼。“据属下在金陵的人报,赵崇光城北的宅子里平日有十来个仆役,可昨夜赵七带着人回了城北,他手下那些斥候队的残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二十来个斥候。陟听烬那边只有陈守墨一个能打的,阿萤能放冷箭但到底年岁小,加上守备调去的兵丁——可守备的兵丁围外围可以,冲进宅子里拿人的活,陟听烬不会让他们插手,因为那些兵丁不熟悉宅子里的地形,进去只会添乱。
“传旨给孙澈。”姬临阙的声音忽然紧了一拍,可每个字还是稳的,“让他把城北宅子围死,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陟听烬进去之后,若半个时辰没动静,孙澈就带兵冲进去,不管里头什么情形,先把人抢出来。”
沈红药应了一声,接过旨意转身要走。姬临阙又叫住她。
“沈红药。你的人在金陵,有没有能进那宅子的?”
沈红药想了想。“杂货铺那个,从前在陇西当过五年兵,跟赵七手底下的人有些旧交情。若让他扮成赵七手下的残兵去投,兴许能混进去。”
“让他去。混进去之后别动手,找到陟听烬的位置就报出来。若陟听烬撑不住了,他得把人带出来。”
沈红药领命退了出去。姬临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承天门外那片越积越厚的雪。他的右手攥着那枚黑白玉棋,攥得指腹上都印出了棋子的棱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陟听烬走之前那一夜,他埋在人家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宝贝儿,回来”。陟听烬当时没应声,只是将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那道脊骨,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应了。
姬临阙将棋子收进袖中,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翻开沈怀瑜递来的那份江南税银调度计划,提起朱笔,在“瓜洲渡口”四个字旁边重重批了四个字:改走陆路。
然后他搁下笔,从案角拿起那盏参汤端到嘴边,汤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搁回去,没叫内侍换。
他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汤面上浮着的几粒枸杞,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回来给你换热的。”
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雪声盖了大半。可偏殿那盏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拂过,晃了一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