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 黄沙埋古戍，血土藏本源
罡风卷着粗粝黄沙，狠狠拍在荒原之上，卷起漫天浊浪，迷得人视线恍惚。
脚下戈壁寸草不生，碎石沙砾层层叠叠，皆是常年风沙侵蚀、战火淬炼的痕迹。空气里除了干燥凛冽的土腥味，还萦绕着一缕极淡、久散不去的血腥气，深沉又压抑，将这片天地的杀伐底蕴尽数道尽。
远处那座夯土雄城愈发清晰。
城墙高达数丈，通体由夯土混着碎石铸就，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孔，还有大片暗沉发黑的陈旧血渍，层层叠叠烙印其上，不知历经多少轮战火洗礼。城头旌旗残破，褪色的玄色旗帜在狂风中烈烈狂舞，旗面纹样模糊不清，唯有肃杀战意冲破风沙，扑面而来。
城头守军甲胄森严，手持长戈硬弩，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城外茫茫荒原。每一道巡守的身影，每一次兵器碰撞的轻响，都昭示着此地无半分安宁，战火常年不熄。
陆雪垂眸伫立原地，任由风沙拂动衣角，眉心两点莹白微光缓缓亮起。
方才踏入此方天地时那一缕苍凉厚重的本源气息，此刻愈发清晰，沉沉扎根在这片黄沙厚土之下，悠远古朴，带着与前两处碎片截然不同的凌厉肃杀之意。
青芜山的本源，温润如水，藏山野灵秀，滋养草木生灵；而此处的本源，凛冽如锋，裹千年战火，浸万古杀伐。
“第三枚碎片，在地底深处。”陆雪轻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笃定，“它并非隐匿避世，反倒像是……被这片天地的杀伐血气日夜温养，与这片战乱大地彻底相融共生。”
沈寂闻言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远方雄城，眸光沉沉。
他体内混沌灵力悄然流转，压下神魂残余的隐痛，同时散开微弱神识，谨慎探查周遭动静。此方世界的天地灵气驳杂浑浊，裹挟着浓烈的兵戈煞气与征战戾气，最是侵扰修士心神，稍弱的修士久居此地，便会被煞气侵染，道心紊乱，滋生暴戾。
“此处煞气极重，寻常修士在此修行，弊远大于利。”沈寂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慎，“这片大地常年征战、杀伐不断，亡魂无数、怨气堆积，才养出这般驳杂天地。碎片藏于此处，想来想要获取，绝不会只凭平和探寻。”
话音未落，远处城头骤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
苍凉厚重的号角撕裂风沙，穿透旷野，带着紧急示警之意，层层传开。城头原本有序巡守的兵士瞬间动作一变，紧绷身躯，硬弩上弦、长戈横立，所有目光齐刷刷锁定城外西侧荒原。
二人循着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远方黄沙尽头，黑潮翻涌而来。
密密麻麻的甲士踏着风沙疾驰，马蹄奔腾踏碎戈壁，扬起漫天黄尘。冰冷的铁甲在天光下泛着森寒光泽，成片长枪如密林般林立，煞气滔天，直冲云霄。人马数量数不胜数，黑压压一片遮蔽荒原边际，俨然是一支整装待发、来势汹汹的攻城大军。
是敌军来袭！
这座雄城刚经历一场血战未久，喘息未定，新的兵戈纷争便已接踵而至。
“是边境两军交战。”沈寂眸光微凝，看得透彻，“此方世界，是以凡人王朝征战为主，辅以修士随军杀伐。天地动荡，战火燎原，便是此地常态。”
凡人金铁交击的杀伐，叠加修士术法碰撞的威势，双重戾气交织，让整片天地的煞气愈发浓郁，沉沉压落下来，让人呼吸都为之滞涩。
陆雪眉心本源微光轻轻震颤，似是被远方漫天杀伐血气触动。
她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的第三枚本源碎片，正随着这漫天战火、无尽杀戮，缓缓共鸣，微微发烫。那些堆积千年的兵戈戾气、亡魂怨气，非但没有侵蚀本源，反倒成了滋养它的养料，让碎片的气息愈发强盛凝练。
“越是战乱核心，碎片气息便越浓郁。”陆雪缓缓说道，“它不在深山秘境，不在幽谷裂隙，就在这座战场孤城之下。想要寻得碎片，便要入这乱世中心。”
可此刻两军对垒、大战将起，荒原之上杀机四伏，贸然靠近城池，极易被卷入战火，沦为无端牺牲品。
沈寂略一沉吟，抬手拂去衣上黄沙，混沌灵力敛于周身，化作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周遭侵袭的风沙与戾气。
“先避其锋芒。”他看向身侧的陆雪，语气稳妥，“待第一轮攻城战落幕，局势稍缓，我们再伺机入城。乱世战场，最忌贸然出头，无谓纷争，不必参与。”
陆雪轻轻点头。
二人身形微动，足下灵力轻吐，悄无声息掠至侧方一处高耸的戈壁断崖之后。
断崖嶙峋陡峭，背风隐蔽，恰好能隔绝外界风沙，又可清晰眺望远方战局，不会被城头守军与来袭敌军察觉，完美隐匿身形。
刚站稳身形，远方战场已然开战。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轰然炸响，冲破层层风沙。
敌军前锋已然冲到城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腾空而起，带着破空锐响，密密麻麻射向城头。黑云般的箭雨遮蔽天光，砸在城墙之上，发出噼啪不绝的脆响。
城头守军早有防备，立刻举起厚重盾阵格挡，同时反手射出弩箭，巨石滚木紧随其后，从城头倾泻而下，狠狠砸向城下攻城兵卒。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不绝，惨叫嘶吼、战马悲鸣、兵器碰撞、术法爆裂的声响交织一处，汇成乱世最残酷的战歌。
硝烟滚滚，血色漫野。
短短片刻，城下已是尸横遍野，黄沙被温热鲜血浸透，染成暗沉褐红，触目惊心。
更远处的战阵之中，数道流光骤然腾空而起。
数名身着道袍、气息远超凡人将士的修士凌空踏步，掌心灵光暴涨，或引风卷沙、或凝火焚空、或御雷劈斩，各色术法轰然落下，在守军阵中炸开滚滚烟尘，破坏力远超凡人兵器。
果然有修士随军作战。
陆雪静静望着漫天战火，眸光平静无波。
见惯修仙界秘境纷争、宗门厮杀，再看此方凡人乱世的惨烈征战，虽无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却多了一份众生浮沉、身不由己的悲壮苍凉。
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格挡，皆是血肉之躯的拼杀，以性命赌输赢，以鲜血定胜负。
“此方天地的道，便是杀伐与更迭。”陆雪轻声感慨，“王朝起落，战火不息，众生在纷争中辗转求生，而本源碎片便扎根在这无尽浮沉之中，吸纳百世血气，沉淀自身道韵。”
它不同于第一枚碎片藏于灵泉白石，守一方静谧；不同于第二枚碎片隐于青山云雾，避世间纷扰。
这第三枚本源碎片，生来便伴乱世，浴战火而生，经千战而盛。
沈寂望着城下血色荒原，眸色深沉：“乱世多机缘，亦多凶险。这枚碎片浸润杀伐道韵，想来获取之时，必定不会顺遂。或许需要历经战火洗礼，方能得它认可。”
就在二人静观战局之际，地底深处骤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嗡——
低沉的共鸣从大地核心缓缓扩散，穿透层层岩土黄沙。
陆雪眉心的本源印记骤然亮起，莹白光华大胜，清晰锁定了碎片具体方位。
那股苍凉厚重的本源气息，正随着城下厮杀加剧、血气升腾，变得愈发躁动活跃，隐隐有破土欲出之势！
“它动了。”陆雪眸中微光闪动，“大战愈烈，血气越盛，碎片共鸣便越强。它……在借乱世战火觉醒。”
狂风依旧呼啸，黄沙漫天不止。
孤城屹立血色荒原，万千兵戈相向，厮杀震天动地。
青芜山的温润落幕于此，新一轮布满硝烟、杀伐重重的寻道之路，已然彻底铺开。
断崖之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眼底是漫天烽火，心中是前路迢遥。
第三枚本源碎片的踪迹，已然清晰现世。
但这片血染黄沙的乱世战场，注定要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艰难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