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弓鸣
山脊上没有树。
只有石头和矮草,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沈惊寒带着二十个人埋伏在山脊中段一处天然凹陷里,面前摆着二十张弓,从附近瑶寨收来的猎弓,不算精良,但够硬。
他试拉了一下。
右手五指扣住弓弦,慢慢往后拉。弓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弦绷成满月。
虎口传来一阵刺痛,旧伤,掌心那道磨破的疤被弓弦勒得发白。但他没松手。
"行。"他松开弦,点了点头。
孟九留下的那个叫阿木的瑶族小伙子蹲在旁边,递过来一只皮护腕。
"套上。不然你这只手明天就废了。"
沈惊寒接过护腕,套在右腕上,拉紧带子。
天还没亮。
山脊下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铁甲碰撞的细响,马蹄踩在碎石上的闷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传令的动静。
"来了。"阿木趴在石头后面,耳朵贴着地面,"至少两百骑。"
"两百多。"沈惊寒纠正他。他听得更远,风把声音送上来,马蹄的节奏、甲片的数量、还有,
"有弩。"
"怎么听出来的?"
"机括声。比弓弦脆。"
阿木的脸色变了。
弩对弓,射程吃亏。对方有弩,就得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沈惊寒把弓横在身前,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听我口令。"他低声说,"第一波射马。第二波射前排。第三波,"
他停了一下。
"第三波射将领。"
天边泛白的时候,靖魔军的侧翼部队出现在山脊下方。
果然是骑兵。黑压压的,沿着山脊下的窄道往垭口方向绕。带队的举着一面黑旗,赵无咎的亲卫营。
沈惊寒数了数。
两百四十骑。比预想的多了四十。
"等。"他压低声音。
骑兵慢慢进入了射程。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到了山脊正下方,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谷底传上来。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
弓弦齐鸣。
二十支箭从山脊上倾泻下去,带着破风声,落进骑兵队伍里。
第一排的马匹中箭,惊嘶着往旁边冲撞,把后面的队伍搅乱了。几匹马撞在一起,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滚在碎石地上。
"第二轮!"
又是一波箭雨。
这一波准头更好,沈惊寒瞄准了最前面那面黑旗。
旗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是个穿着铁甲的军官。沈惊寒的箭从他头盔和铁甲之间的缝隙穿进去,
那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黑旗倒了。
骑兵队伍里爆出一阵混乱。
"第三轮,射将领!"
沈惊寒的第三箭搭上弦,拉满,瞄准了队伍后方那个穿着靛蓝锦袍的人,不是赵无咎,是赵无咎的副将,姓方,叫方铁山,靖魔军的副统领。
箭离弦的一瞬间,沈惊寒的虎口崩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松手。箭飞出去,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方铁山的肩膀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没掉下来。
"好箭法。"阿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沈惊寒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弓弦往下淌,把弓身染红了。
"还能拉吗?"
"能。"
他拿布条缠了两圈,咬着布条打了个结,重新搭箭。
骑兵开始往山脊上冲了。
窄道只有一条上山的路,骑兵只能单列行进,速度上不来。但架不住人多,一波冲上来被打退,第二波又上来了。
沈惊寒换了打法。不再射马,改射冲在最前面的骑兵。
一箭一个。
他的准头比在山洞里练的时候好得多,也许是生死之间的本能,也许是凌霄阁的剑法底子让他的手比别人稳。右手拉弓、瞄准、放弦,动作越来越流畅,像在舞剑一样。
但虎口的血越流越多。布条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每一次拉弓都撕扯着伤口。
他射了第十七箭的时候,右手开始发抖。
不是疼。是力气在流失。
"沈公子!"阿木喊了一声,"弩,"
沈惊寒抬头。
山脊下方,靖魔军的弩手架起了连弩,对着山脊方向。
"散开!"他喊。
二十个人从凹陷处散开,各自找石头掩护。
弩箭像雨点一样从下面射上来,打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有几支飞过了头顶,落在身后的草地上。
沈惊寒缩在一块大石后面,喘着气。
右手在抖。虎口的血把弓弦染成了暗红色,弓身滑溜溜的,不好握。
他低头看了看箭袋,还剩七支。
"阿木,你还有几支?"
"三支。"
其他人也差不多。箭快没了。
"省着用。"沈惊寒说,"等他们冲上来的时候再射。一箭一个,不能浪费。"
他们守了两个时辰。
从天亮守到日头偏西。靖魔军的侧翼部队发起了五次冲锋,每次都被弓箭和滚石打了回去。但二十个人的箭几乎耗光了,石头也扔得差不多了。
沈惊寒的右手虎口已经肿成了馒头大,血痂结了一层又裂开,指头僵硬得几乎弯不了。
第六次冲锋的时候,靖魔军换了打法。
不骑马了。步兵冲上来,举着盾牌,从下面一步步往上推。
盾牌挡住了箭。沈惊寒射了最后三支箭,只放倒了一个人。
"没箭了。"阿木说。
沈惊寒把弓扔到一边,从石头后面捡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用这个。"
"这能干什么?"
"捅。"
盾牌兵上来了。
第一个盾牌从石头边缘探出来,沈惊寒的木棍捅过去,点在盾牌的缝隙里,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第二个盾牌跟着上来,沈惊寒侧身避开,木棍横扫,打在对方的小腿上,那人跪了。
但第三个、第四个,
太多了。
沈惊寒被逼到了石头后面,木棍断了。他空手了。
和鹰嘴崖那次一样。空手。
但这次他没有树枝,没有短剑,只有一双拳头。
第一个盾牌兵冲上来的时候,沈惊寒用右拳砸在对方的盾牌边缘,手骨震得生疼,但盾牌歪了。他趁机从侧面撞过去,把那人撞下了山脊。
第二个上来了。沈惊寒侧身闪过盾牌的撞击,右手抓住对方的腕子,拧了一下,
骨头响了一声。盾牌掉了。
那人捂着手腕退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惊寒的右手已经肿得握不成拳了。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多的盾牌兵从下方涌上来。
二十个人被打散了,各自为战,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撑。
阿木在他左侧,拿着一根长矛,捅翻了一个盾牌兵,但自己的肩膀也被刀砍了一道,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沈公子!"他喊,"顶不住了!"
沈惊寒看着山脊下方,黑压压的盾牌兵还在往上涌,像一窝蚂蚁爬上了桌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着,指节肿着,血糊了一手。
但他还能动。
他还能,
"沈惊寒!"
一个声音从山脊后方传来。
沈惊寒转过头。
谢清辞从山脊后方冲上来,左手持短剑,身后跟着顾长风和十几个凌霄阁残余弟子。
"你,"沈惊寒看着他。
"别废话!"谢清辞的左手短剑划了出去,从一个盾牌兵的咽喉前三寸掠过,那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滚下山脊。
顾长风带着人从侧面冲进盾牌兵的队伍里,长剑出鞘,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撤!"谢清辞喊,"山脊守不住了,撤到第二道防线!"
沈惊寒捡起一根完整的木棍,跟在谢清辞身后往山脊后方退。
退到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