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会盟
振远武馆的正厅比沈惊寒想象的大。
竹木结构,四根粗大的杉木柱子撑着屋顶,地上铺着青石板,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搁着茶壶和十几只粗瓷碗。厅两侧摆着长凳,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沈惊寒和谢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惊寒身上,更准确地说,集中在他的左臂上。那条胳膊垂在身侧,小臂上淡青色的纹路像烙印一样醒目,手指蜷着,一看就是废了。
“惊寒。”
沈怀义从主位上站起来,大步走过来的时候铜铃和腰刀撞在一起叮当响。他拍了拍沈惊寒的肩膀,力道比上次轻了一点,大概记住了上次差点把他拍进地里。
“瘦了。”
“二叔。”沈惊寒叫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柱子旁边的那几个人。
顾长风第一个走过来。
凌霄阁大弟子,比沈惊寒大五岁,从前教过他剑法。人还是那个人,方脸,浓眉,一身灰袍,但瘦了太多,颧骨支出来,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或者很久没睡。
“少阁主。”他单膝跪下了。
不是抱拳,是跪。
沈惊寒愣了一下。
“长风哥,你。”
“我对不起师父。”顾长风的声音哑了,“师父死的时候我不在。你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我不在。陆长渊叛变的时候我还是不在。我算什么大弟子。”
“起来。”沈惊寒说。
顾长风没动。
“起来。”沈惊寒的声音硬了一点,“你活着就是凌霄阁的人。死了也是。跪什么跪。”
顾长风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站起来了。
后面还站着两个人。三弟子宋晚,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惨白,左手缠着绷带,少了一根小指。还有刘妈。
刘妈没变。还是那么胖,还是系着那条油腻的围裙,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油烟味。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看见沈惊寒,嘴唇抖了一下。
“小沈。”
她走过来,把布包塞进沈惊寒怀里。
沈惊寒接住。打开一看,桂花糕。碎了半块,但能闻出来是桂花味。
“刘妈。”
“我做多了。你小时候爱吃。”刘妈的眼圈红了,但嘴上还是凶的,“吃啊,别浪费了。”
沈惊寒拿起一块碎的,放进嘴里。
甜的,齁甜。
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好吃个屁,糖放多了。”刘妈抹了把眼睛,“下次给你少放点。”
沈惊寒没说下次不一定有,他只是又拿了一块。
长桌两侧的人陆续被引见。
唐门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靛青短打,腰间挂着一排暗器囊,脸上蒙着半截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像两枚飞镖。孟九低声介绍,“唐门的唐七娘,唐门门主的第七个女儿,擅使袖箭和透骨钉。”
唐七娘看了沈惊寒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峨眉来的是个中年尼姑,法号慧觉,面容枯瘦但眼神极利,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她冲沈惊寒合了个掌。
“沈少侠,贫尼有礼。”
六扇门来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周,人称铁算盘,据说六扇门里的卷宗他过目不忘。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沈惊寒一眼,又看了看谢清辞,然后低头拨弄手里的算盘珠子。
“一个废的,一个残的。”他嘟囔了一句,“就这俩主心骨?”
谢清辞的眼神冷了。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
“我说。”铁算盘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精光,“就你们俩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跟赵无咎五千人打?”
“拿命打。”谢清辞说。
“命不值钱。”铁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得用脑子。”
“那你有什么脑子?”
“我有赵无咎的布防图。”铁算盘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拍在桌上,“六扇门在靖魔军里有内线。赵无咎的进军路线,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全在这儿。”
沈惊寒走过去,拿起布防图展开。
图上画着大瑶山周围的地形,用红笔标了五千人的分布,主力在垭口正面,铁衣卫在左翼,粮草在后方十五里的平坝上。
“粮草。”沈惊寒的手指点在平坝上,“和青州那次一样。”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又来?”
“故技重施。赵无咎不会想到我们还会烧他粮草,因为觉得我们没这个能力了。”
“谁去?”谢清辞问。
“我去。”孟九说。
“我也去。”顾长风站起来。
“加上我。”唐七娘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唐门的火油弹比你们做的强。”
沈怀义敲了敲桌面。
“粮草烧了能拖三天。三天后五千人还是会打进来。”他看着沈惊寒,“寒江图的事呢?”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接引令,放在桌上。
“图在这里。我二叔手里有另一半。”
“公布哪一半?”
“公布我这一半。”沈惊寒说,“二叔那一半留作后手。如果赵无咎拿我们的人威胁,就用另一半换。”
“公布给谁?”
“给在场诸位各抄一份。”沈惊寒看着厅里的人,“六扇门有渠道递到朝廷,唐门有暗桩在各州,峨眉有信众网络,凌霄阁。”他看着顾长风,“你们逃出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散在附近几个寨子里。”
“够用了。把图抄录三十七份,分散藏好。赵无咎就算杀了我,也灭不了所有副本。”
铁算盘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聪明。”他嘟囔了一句,“但不够。光公布图没用,得有人信。各派被赵无咎吓破了胆,你说他通敌卖国,他反咬你一口说你伪造,你怎么证明?”
“我爹的遗书。”沈惊寒说。
“遗书也能伪造。”
“那。”沈惊寒沉默了一息,“那就当着各派的面,把两半图合在一起,当众宣读。”
“赵无咎会让你有这个当众的机会?”铁算盘冷笑。
“那就造一个机会。”谢清辞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无咎要打大瑶山。我们就给他一场仗,一场他以为能赢的仗。把他引进来,然后。”
“瓮中捉鳖?”唐七娘挑了挑眉。
“差不多。”谢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狼看见猎物时的表情,“但他不是鳖。他是鲨鱼。得用血引。”
“谁的血?”
谢清辞看着沈惊寒。
沈惊寒看着他。
两个人没说话。
但厅里所有人都看懂了。
“不行。”顾长风第一个反对,“少阁主现在这个样子。”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沈惊寒打断他,“废了一只手就不能当诱饵了?”
“太危险。”
“哪次不危险?”
顾长风闭嘴了。
沈怀义敲了敲桌面。
“听他说完。”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大瑶山的垭口上。
“赵无咎的打法我了解。他不会硬攻垭口,太险,伤亡大。他会分兵。”手指往左移,点在垭口左侧的一条山脊上,“派一支精锐从侧翼绕上来,从背后包抄守军。”
“你怎么知道?”唐七娘问。
“因为他上次在鹰嘴崖就是这么打的。”沈惊寒接话,“赵无咎的习惯,正面佯攻,侧翼包抄。他只用这一招。”
“那我们就反着来。”谢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正面让二叔带人守垭口,吸引主力。侧翼。”他看着沈惊寒,“你带一队人守这条山脊。赵无咎的精锐一露头,你拖住他们。”
“沈惊寒左臂废了,怎么拖?”铁算盘问。
“用弓。”沈惊寒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弓?”
“我右手还能拉弓。”沈惊寒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拢,“力气不如从前,但够用。山脊上设伏,居高临下,弓箭射程内有优势。不需要近战。”
“弓对骑兵?”
“对骑兵。”沈惊寒的眼神变了,那种清冷的东西里透出一丝锋利,“射马。马一倒,骑兵就是步兵。山脊上骑兵展不开,他们只能下来步战,步战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怀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那条山脊的地形。
“行。”他说,“就这么打。”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所有人。
“诸位,该抄图的抄图,该准备准备的准备。明天天亮前,各就各位。”
散了之后,沈惊寒和谢清辞回到竹楼。
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进竹窗,在竹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沈惊寒坐在桌边,拿起笔,开始抄寒江图。
谢清辞坐在他旁边,磨墨。
两个人没说话。
笔尖在竹纸上沙沙地响,沈惊寒的右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比前几天稳了。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甩了甩右手,握笔太久了,指节发酸。
谢清辞把墨磨好了,把纸铺平。
“你写的那封信。”他忽然开口。
“什么信?”
“你昨晚说睡不着。我以为你在写东西。”
“没写。”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写。”沈惊寒说。
“写给谁?”
“不知道。”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写给我。”
沈惊寒的笔停了。
“写给我。”谢清辞重复了一遍,“不管什么时候写的,给我看。”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大瑶山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竹楼轻轻摇晃。
五千人正在往这边来。
但此刻,竹楼里,阳光里,墨香里。
沈惊寒在抄图。
谢清辞在磨墨。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