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
车队在防线外围五百米处分散成两路,东西双向包抄。通讯频道里传来简短的确认音,随后东线那头的声音切断了——沈清辉带着他的人从左侧切入,正面迎向那片橙红色天空最浓重的方向。翎玉寒留在西线,目标是从侧翼压制附庸者群体,为正面争取空间。
他心里清楚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沈清辉把相对安全的一侧交给了他,自己去扛最硬的那一面。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在那个时刻,任何多余的争论都是在浪费时间。
"西线已就位。"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然后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士兵们迅速散开,在低矮的丘陵后面寻找掩体。
前方的景象比截屏图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能量栅栏已经有三处完全黯淡了,暗红色的腐蚀痕迹像血管一样沿着金属表面蔓延,在夜光下微微搏动。栅栏后方密密麻麻的附庸者正缓慢向前推进,他们的动作不统一,有的在走,有的在爬,有的站在原地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像被抽走了核心程序的机器。但在人群最后方,那只竖瞳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饕餮没有在西线。
翎玉寒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对通讯器说:"西线敌军构成以附庸者为主,未发现实体目标。正面的情况报一下。"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
"正面遭遇饕餮实体。"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指挥室的值班通讯员,语速很快但刻意压低了声调,"沈指挥官的队伍已经接战,目前防线……沈指挥官——"通讯突然中断了一瞬,滋啦的电流杂音之后重新接上,但那个通讯员的声音明显绷紧了,"正面压力很大,附庸者数量远超预估,饕餮实体正在腐蚀第二段栅栏。"
翎玉寒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西线二十分钟内清场。"他说,"给我守住正面。"
他没有等回复,转身朝身后的士兵抬了一下下巴。"跟我走。"
西线的附庸者数量大概三四十人,对于普通部队来说是一个棘手的局面——那些被侵蚀者几乎没有痛觉,常规射击只能拖延,没法真正阻止他们的推进。但翎玉寒不是普通人。
他拔出枪的同时调动了开源能力。精神力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像一道无声的潮水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凝在指尖,灌入枪膛。他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附庸者,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那一瞬裹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色光晕,命中的瞬间那个附庸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浑身一僵,直挺挺地倒下去,没有再动。
附庸者可以被精神力击穿。他的判断没有错。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带着小队的士兵从侧翼向前推进,一路清理附庸者群。他开枪的频率不算最高,但每一发都精准地落在关键位置,用最少的弹药换最快的清场效率。身边的士兵起初还有些慌乱,看到他的节奏之后慢慢跟上了频率,整条西线的压制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
十五分钟后,西线附庸者群体被彻底清空。
翎玉寒没有休息,转身朝正面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呼吸依然平稳。通讯频道里正面的声音越来越紧张,有人在喊"第二段栅栏失效",有人在报告伤亡数字,而沈清辉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他冲到正面防线边缘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能量栅栏的第二段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暗红色的腐蚀痕迹爬满了支撑柱,附庸者从缺口处涌入,数量比西线多了不止三倍。联邦士兵在防线内侧构筑了一个临时火力点,但压制力明显不够,缺口正在一点一点扩大。而防线正中央,站在那片橙红色光芒最亮的地方,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
饕餮。它比翎玉寒在截屏图里看到的更接近"人"的形态,但也更不像人。身材瘦长,四肢的比例有些失调,黑袍下露出的手指末端带着某种深色的、角质层般的覆盖物。最醒目的是那只竖瞳的眼睛,正对着沈清辉的方向,像一台正在锁定目标的仪器。
沈清辉站在距离饕餮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身边的士兵已经退到了更后方的位置。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但他没有继续开火,似乎在寻找时机。翎玉寒注意到他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可能是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他握着枪的手背上也有血迹,应该是别人的。
饕餮的竖瞳眯了一下,然后那条黑色袖口下的手臂抬了起来。它的掌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一团暗红色的、脉动着的能量,正在飞速膨胀,目标直指沈清辉的方向。
沈清辉看到了。他的身体做出了闪避的预备动作,但那个距离太短了,那团能量的蓄力速度太快了,即便他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翎玉寒没有想。
他冲出去的速度比他平时跑动的最快速度还要快上一截,脚下的地面在那一刻几乎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在饕餮发射前的那零点几秒里横插进了那道轨迹和沈清辉之间,用整个人的重量将沈清辉扑倒、带向侧面。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半圈,碎石和尘土在他们身下翻卷起来。
那团暗红色的能量擦着翎玉寒的后背掠过,击中了他身后一棵枯树——树在一瞬间化成了细碎的炭渣,散在风里。
翎玉寒趴在沈清辉身上,手臂护着他的后脑和背部,手肘撑在两侧的地面上,保持着一种密不透风的覆盖姿态。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沈清辉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血腥味。
沈清辉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睁大了。他看了翎玉寒一瞬,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翻涌又沉淀下来,像一场来不及形成的风暴。
翎玉寒没有看他。他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了,枪在摔倒的瞬间没有脱手——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转身面对饕餮的时候,枪口已经抬到了与竖瞳平齐的高度。
饕餮的攻击被躲过了,它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意外"的情绪波动。它在重新蓄力,但翎玉寒不会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把精神力全部灌进了那一发子弹里。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全力输出,所有的储备、所有的耐久、所有那些在澜徽五年训练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东西,全部凝结在那一颗小小的金属弹头上。枪膛里的温度仿佛瞬间攀升了十几度,他的手心传来一阵灼烫感,但他没有松手。
他扣下扳机。
那一枪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里响起了一声极短的、尖锐的爆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子弹命中了饕餮的竖瞳正中央,那只瞳孔在接触的瞬间剧烈收缩、膨胀,然后从内部炸开。黑袍下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然后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散,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从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饕餮消失了。
它站立过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和几缕正在飘散的黑烟。那些正在涌入防线的附庸者像是突然失去了信号源,动作一下子迟钝下来,有些人开始原地打转,有些人直接跪倒在地,不再动弹。
翎玉寒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又站了两秒,确认没有再生迹象之后才慢慢放下手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全力输出的代价,他的开源能力有极强的耐久性,但全力释放的瞬间对身体而言仍然是一道极重的负荷。
他听到身后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沈清辉走到了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侧站定,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黑烟。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十几秒——沈清辉开口了。
"你的手。"
翎玉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处裂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滴,但枪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没事。"他说,声音哑了一点,但很平静。
沈清辉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卷急救绷带,递到了翎玉寒眼前。绷带卷是新的,包装还没拆,边缘压着一道折痕——是被人随身带着很久但一直没有用过的那种。
翎玉寒接过来,没有马上拆。他看着那卷绷带,又看了一眼沈清辉。沈清辉已经把脸转开了,正看着防线远处那些正在被清理的附庸者,侧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道细长的浅色线。
天快亮了。橙红色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淡,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原本颜色。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灰尘和硝烟混合的气味,但那股腐败的甜腻已经散了大半。
翎玉寒拆开绷带,单手给自己缠了几圈,咬住一端拉紧。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沈清辉没有看他,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没有落在他手上,而是落在他握着枪的那只手的轮廓上,像在记住什么东西。
"回去吧。"翎玉寒把绷带末端压好,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有报告要写。"
沈清辉终于转回视线,看着他。晨光正在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那么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嗯。"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的防线正在被重新封锁,士兵们来回忙碌,有人在检查栅栏的修复进度,有人在清点伤亡。那些附庸者大部分已经不再动弹,少数还保持着清醒意识的人被抬上担架,送去后方的医疗点。
翎玉寒走了一段,觉得胳膊上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侧头,沈清辉已经走在他左前方了,他没有回头的迹象,但那只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刚才确实碰到了他的胳膊。
翎玉寒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一点,让那个人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太阳升起来了,第三星域的原野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深灰到浅褐再到赭红,像一幅被缓慢浸染的画。
他们在天亮之前走回了车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