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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六号清晨六点,江聿风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二遍的时候他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被子掀开的一角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南宫淮的笔迹,铅笔写的,字有点潦草:"我先去教室占座。豆浆在保温杯里,记得喝。考完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江聿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身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条藏青色围巾,又放下来。

他今天没戴。

那条围巾昨晚被他叠好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不是不想戴,是他怕考试的时候坐在南宫淮附近,那条围巾会让他分心——看见自己织了一整个学期的东西戴在另一个人脖子上,南宫淮大概会忍不住偷偷抬头看,然后忘记"公平正义思维"到底有几个方面。

他换了一件高领毛衣,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出了门。

锡城一月的清晨冷得干净。天刚亮透,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江聿风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告示栏前面已经站了好些人,都在低头看那张红头考场安排表。他没凑过去,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305教室的门。

暖气还没烧热,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羽绒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思修教材,荧光笔搁在手边,整个人缩成一团正在飞速默念着什么。

江聿风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

"这么早。"

南宫淮抬头,眼睛下面还是青的,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大概是终于把书啃完了心定了。"怕来晚了没座位。"

"你坐最后一排,监考老师一眼就看见了。"

"最后一排好,老师看不见我在干什么。"

江聿风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教材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他昨晚自己写上去的,字迹工工整整:"权利和义务总量上大体相等。江聿风织——不是,江聿风戴围巾要戴一学期。"江聿风看着那行字,嘴角没绷住。

"你把我名字写上去干什么。"

"提醒我。"南宫淮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一本正经地说,"防止忘记。"

江聿风没再说什么。他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掏出手机看时间。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哗啦啦翻书,有人小声对答案。江聿风余光里看见南宫淮把那本教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点着每一页的荧光笔标记,嘴唇翕动着过最后一遍。

翻到第七十五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那一页是"法治思维的基本内容",五个方面,最后一个词被江聿风当初用红笔圈了三道圈。南宫淮看着那个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便利贴上的"公平正义",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书合上了。

九点整,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广播里响起考场纪律的录音,教室前门被关上。南宫淮把教材收进书包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握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坐直了身子。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江聿风接过试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南宫淮正低头在卷头上写名字,侧脸被窗口漏进来的晨光照得轮廓柔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做一件认真的事。

江聿风转回头,拆开了自己的试卷。

考场很安静。偶尔有翻页的沙沙声,有人咳嗽,有人把笔帽咬得咔嗒响。暖气片终于热了,嗡嗡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和记忆里很多年前琴房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江聿风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余光瞥见最后一排的南宫淮正盯着试卷某处发呆——他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背过但突然卡住"的表情。

江聿风没有回头。但他把自己的笔放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排的南宫淮听见那声响,抬眼看了前排一眼。江聿风的背影稳稳地坐在那里,高领毛衣的领口遮住了耳后那道疤。南宫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在那道空白的论述题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法治思维的基本内容包括五个方面:规则思维、程序思维、权利保障思维、权力制约思维、公平正义思维。公平正义思维的核心是……"

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答题纸上沙沙地走,像有人在旁边陪着一样。

十一点整,交卷铃响。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宣布考试结束,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欢呼。南宫淮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把笔袋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前排的江聿风已经走到了门口,侧着身靠在门框上等他。

江聿风的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南宫淮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插好吸管喝了一口。豆浆烫得他嘶了一下,但胃里暖乎乎的。"选择题最后一道选什么?"

"C。"

"我选B。"

"那我错了。"江聿风面不改色,"你对了。"

南宫淮斜了他一眼:"你连选择题答案都编得这么顺。"

"不是编。你选的永远是对的。"

南宫淮被豆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伸手在江聿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江聿风佯装往旁边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冬天最冷的那个时节已经过去了,屋檐上的冰凌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在台阶下面的浅坑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南宫淮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风里。他忽然转头问江聿风:"你昨天说考过了请吃火锅,还算数吗。"

"算。"江聿风侧头看着他,阳光把两个人围巾上的毛线照得毛茸茸的,"中午就吃。"

"中午吃火锅?你认真的?"

"你吃不吃。"

南宫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吃。"

他们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火锅店走。冬天的阳光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南宫淮的羽绒服袖子擦着江聿风的毛衣袖口,发出细小的、柔软的摩擦声。

经过图书馆楼下那排银杏树的时候,南宫淮忽然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去年秋天这里满地金黄,他那时候每天经过都会踩一脚落叶,踩得咔咔响。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他在想以后江聿风走了怎么办

但现在江聿风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脖子上虽然今天没戴他织的围巾但毛衣领口上沾着一根线头——藏青色的,是从那条围巾上蹭下来的。

"走了。"江聿风在两步开外回头看他,"火锅要排号。"

南宫淮应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去。阳光落在他冻红的鼻尖上,亮晶晶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江聿风的胳膊,然后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里面暖洋洋的,和很多年前他把手塞进江聿风的羽绒服口袋时一样暖。

"江聿风。"

"嗯。"

"我那道公平正义的论述题写了满满一页。"

"写了什么。"

"写了我自己理解的东西。不全是书上的。"南宫淮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嘴角弯着,"反正老师也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

江聿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那只手。南宫淮的指尖还是微凉的,但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了。

他握住了那只手,十指扣进去。

"你理解的就是对的。"

"你这是偏心。"

"嗯,我偏心。"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拖在身后。火锅店的招牌在不远处的街角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路边有人推着糖葫芦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串在太阳底下亮得像碎宝石。

他们走进了那片热闹的、充满食物香气的阳光里。思修考完了,冬天还没过去,但最冷的那段已经过去了。

江聿风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稳:

"他答题纸上写了'公平正义思维'五个字的时候,我坐在他前面,后脑勺对着他。但我感觉他在笑。我知道他在笑。就像我知道那条围巾起球了他也不会换——我也一样。"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亮着。暖气片嗡嗡地响,和很多年前琴房里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