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见
天光大亮,昨夜连绵的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老旧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床面,将柳知妩从浅眠中唤醒。
怀里的麒麟还睡得沉,小爪子轻轻搭在她衣襟上,呼噜声细细软软。柳知妩不敢大幅度动弹,只微微转动眼珠,意识一点点回笼。昨夜戏院的相遇又浮上脑海,沈砚辞那句轻唤,像一根细弦,轻轻在心底颤了颤。
她抬手,小心翼翼抚过小猫的脊背。耳边安静,没有雨声,可心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戒备依旧还在。她想起口袋里那笔戏酬,又想起戏班迟迟不发的工钱,新的一天,生计的难题依旧摆在眼前。
柳知妩缓缓屏住呼吸,等麒麟伸了个懒腰挪开身子,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简单梳洗完毕,她把戏金仔细收好,换上练功的素色衣裤,背上装着水袖与化妆用品的布包,准备出门去戏院排练。
巷子里积着昨夜残留的水洼,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里只盘算着今日排练的曲目,没留意斜对面的酒吧,玻璃门正被人从里面推开。
沈砚辞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清晨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褪去了昨夜灯下那份朦胧,轮廓清晰干净。她一眼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柳知妩,脚步顿住,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知妩余光瞥见人影,下意识抬眼,四目相撞的瞬间,脚步猛地刹住。心脏骤然一跳,方才心里安稳的思绪一下子乱了。她捏紧肩上布包的带子,指尖微微发紧,进退都有些无措。
她本想低头快步绕开,可沈砚辞已经先开口,声音不高,穿过清晨微凉的风传到她耳中:“知妩。”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柳知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停下脚步,垂着眼帘,不敢长久去看对方,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声音压得很轻:“沈老板。”
雨后的风掠过水洼,带起一点潮湿的凉意。沈砚辞缓步朝她走近两步,距离保持得得体,没有过分逼近,目光落在她肩上那只装着戏服的布包上。
“去戏院排练?”沈砚辞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柳知妩指尖攥紧布包带子,心里时刻警惕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偶遇,“我还要赶时间,先行一步。”
她说完便打算侧身绕过去。
“稍等。”沈砚辞出声叫住她,从口袋里拿出柳知妩的工牌,“你昨晚走的太急工牌落我这了”,柳知妩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工牌上,心头猛地一紧。昨夜匆忙离开,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工牌遗失。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胸前,果然空空如也。
“麻烦沈老板了。”她微微倾身,伸手想去接,指尖却刻意和沈砚辞的手保持距离。
沈砚辞轻轻将工牌放到她掌心,指尖只是短暂擦过她的皮肤,温度微凉。“下次小心些,戏班出入都要用。”
工牌落在手心,硬塑料的触感很实在。柳知妩迅速攥紧,收进衣袋里,低声道谢:“多谢。我排练快要迟到,先走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微微欠身,侧过身快步从沈砚辞身侧走过。脚步加快的同时,耳尖却悄悄发烫。明明只是拿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方才指尖那一瞬相触的感觉,在皮肤上迟迟散不去。她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走,后背却依旧能感受到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沈砚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犹豫了一下,指尖捏着烟盒,沈砚辞抽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一簇蓝火。火苗舔过烟纸,她微微偏头,将烟点燃。淡白色烟雾缓缓从唇边漫开,目光依旧追随着柳知妩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烟雾漫入眼底,记忆忽然翻涌,落回许多年前。她也曾是十七岁的年纪,孤身漂泊海外,只因为生来是女儿,便被家族视作多余。十四岁那年,家人毫不留情把她送出国,将所有期待尽数押在同族那个男孩身上。他们笃定男儿才能撑起家业,认定她终究只是外人。
可世事难料,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少年最终被宠得一事无成。等到她十八岁,家族慌了神,匆匆召她回国掌家,却只吝啬地分给她百分之二的股份,想拿这点甜头困住她。
沈砚辞吸了一口烟,薄烟缓缓吐出。那些日夜博弈、不动声色布局夺权的画面,还清晰如昨。她一点点蚕食,步步紧逼,硬生生将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股份全部转移到自己名下,亲手撕碎了家族重男轻女的算盘。
风卷走飘散的烟,她垂眸看着手里燃着的烟。方才看见柳知妩拘谨又坚韧的模样,竟莫名看见当年那个孤独挣扎的自己。
“柳知妩”沈砚辞望着戏院的方向,轻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