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妈出去打水。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背对着门，没回头。

我知道是他。

我听见他推门进来，脚步很慢，走到床边。

我还是没回头。

我在等他先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这才转过身，看着他。

他比上一次见瘦了一点。头发短了，下巴有点青。他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今年。”

“今年？”

“嗯，大一下学期查出来的。”我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一直没跟人说。”

“为什么？”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白花花的一遍。

“不想让你知道。”

“我爸妈也是上个星期才知道的。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那天下午，我让他把门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晒太阳了。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哥，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看着我，没再打断我。

我停了一下。

“我那年退学后，没有去打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我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松了口气。

“哥，我拿你没办法了。”我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我看着你，就不想干别的。你对我越好，我越怕。”

“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所以我一直逃避。”

“哥，看烟花那天，我问你，我们会不会考到同一所大学。你说会的。”

“后来我们没约过要考哪所学校。我就报了洛阳。”

我说完了。

病房里很安静。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沉了一点。我不敢看他，把眼睛移到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枝桠，上面还铺着一层雪。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

“你别怪我瞒你这事。”

“好，不怪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病，好吗？”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快不行了，这一刻，我多么渴望能活久一些。

那天晚上他没走。

我妈回去拿东西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护士进来加了一张陪护床，放在我床边。他躺上去，盖着医院那条薄被子。

灯关了，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我没睡。他也没睡。

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床板响了一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那边有动静。他在哭。

我没出声。

我想转过去看看他，但我不敢。我怕我一转过去，他就不哭了。我宁可让他哭出来。

他哭了一会儿，停了。

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见他在我旁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

我看这他泛红的眼睛。

“哥。”

“嗯。”

“你哭了。”

“我没哭。”

我撑着枕头，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我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我的脸颊上。

门外有护士经过，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我感觉到了，他整个人都是僵着的。

我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这几天我明显感觉到我的状态大不如前了，手使不上力气，但没关系，我哥会喂我吃饭。

我吃完就有点困了，可我明明记得我才刚醒不久，我还没来得及还好看看他呢，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不用硬撑，我在呢。”

我闭上眼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他还睡着，我找了一张纸，想把白天没说完的话写在纸上。

接着手机的亮光，我写了撕，撕了写。写到一半，疼得厉害，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

缓过来之后，我又坐起来，接着写。

写完最后一句，我把纸叠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两个字：哥收。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

我想，等我不在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会看到的。

第三天早上，我没有醒。

我能感觉到他出去了。门外有脚步声，有医生说话的声音。

我想睁眼看看他，但眼皮太重了。

我知道我自己要不行了，还好，我把没说完的话写在信上了，他应该会看到的吧……

后来我我没了意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