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残棋
“我到底是谁?”
很多年前,京城西郊一座破旧的院子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夕阳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放在最中间,白子散了一地。
一个老人从院门外走进来。他穿着灰布衣裳,腰里别着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姜老头。
姜老头在石桌旁坐下,自己跟自己下了三步棋,忽然开口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少年没有抬头。
“明烨。”他说。
姜老头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最中间。
“明烨?那是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他取的名字,算你自己吗?”
少年没有说话。
“你爹给你取了名字,你就叫这个名。你娘给你缝了衣裳,你就穿这一身。别人说你是人才,你就觉得自己是人才。别人说你是废物,你就觉得自己是废物。”姜老头把棋盒推到一边,“你到底是哪个?你自己说了算吗?”
少年抬起头。夕阳的光从姜老头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少年看见了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亮。
“等你有一天不叫明烨了,你才知道你是谁。”姜老头说。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没有回头。
“那盘棋别收了。摆着。等我回来下。”
他迈出门槛,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成一条细线,最后被门框吞掉。
少年坐在石阶上,从黄昏看到天黑。那盘棋一直摆在石桌上。
很多年后,明烨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从城南挖出来的黑皮书,书上写着“青屏山”三个字。他忽然想起那个姜老头,想起那句话。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字:老君庙,姜。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廊道里,顾昭正往这边走。他看见明烨,愣了一下。
“大人,我现在去牢里看刘安?”
明烨点了点头。
顾昭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谁?”
明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值房里走了。
牢房在地下。顾昭顺着窄道往里走,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扭曲。甲字三号的门上有一扇小窗,他用指节叩了两下铁门。
“刘安。”
里面沉默了很久。
“大理寺的。孙厚让我带话——他说他挺好的,让你放心。”
黑暗中,他听见铁镣在地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响动。像是哭,又不像是哭。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肩膀在微微发抖。
顾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丙字牢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一个穿灰白囚衣的人坐在干草上,转过头来——是孙德茂。
“你儿子说,他挺好的。让你放心。”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干草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码整齐。动作很慢。
顾昭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值房,明烨坐在案前。
“怎么样?”明烨问。
“刘安哭了。没出声。”顾昭在椅子上坐下,“孙德茂没哭。他把干草一根一根码整齐。”
明烨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哭?”
顾昭想了想:“刘安哭,是因为他以为来的是别人。孙德茂没哭,是因为他知道来的是别人。”
明烨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昭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比本官想的有用。”明烨说。
顾昭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谢谢?”他试探着说。
明烨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书。
顾昭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大人,”他忽然说,“姜老头说的那句话——‘等你有一天不叫明烨了,你才知道你是谁’——是什么意思?”
明烨的笔停了。
“本官不知道。”他说,“本官到现在还叫明烨。”
他继续写。
顾昭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还在。但顾昭忽然觉得,那层青色不是黑眼圈。是某种东西的影子,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窗外,槐花的香味飘进来。顾昭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明烨头也没抬。
“没有。太香了。”
明烨没接话。
顾昭揉了揉鼻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明烨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问我‘着凉了?’的时候,语气跟我妈似的。”
明烨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昭。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顾昭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让你去扫茅房”的意味。
顾昭识趣地闭了嘴。
“大人,还有什么活让我干吗?”
“你去伙房帮孙厚洗碗。”
顾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明烨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大人,碗洗完了,我能吃饭吗?”
“能。”
顾昭推门出去了。廊道里,阳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他走在那些光带之间,脚步轻快了许多。
洗碗。挺好的。不用动脑子,不用看尸体。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