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温存
4月30日下午，游泳馆内。
“嘟嘟嘟——”
偌大的泳池上持续回荡着尖锐的哨声。
“所有学生集合!”
裁判丢下哨子喊话的功夫，其他人陆续围上去，季泽若才从换衣室走出来，两手拉开橡皮带，将泳镜套上泳帽，随人流靠了过去。
季泽若的报名项目是游泳。
楚江八中穷得叮当响，除非把老旧澡堂灌水，实际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没有，到头来是外包场地，将游泳项目放到最后，图临闭馆包场的便宜。
美曰其名的“首届校园游泳竞赛”，实则参赛者寥寥无几，三个年级加起来，总共不过二十个。
运动会后放五一假期，放学前还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校外游泳竞赛，多数人不会水，且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参赛者少也在情理之中。
场地正好选在了家附近，季泽若白得两天清净，又托比赛的福，学校包车送到了家门口。
裁判说明规则事宜与注意事项，讲得口干舌燥，季泽若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漂移到脚边池子里，盯着宝石蓝池水发呆。
澄澈空明，清透见底。
阳光直射池中，纹路缓缓波动，大团墨蓝色阴影，汇聚出一个个耀眼的光斑，犹如少女薄纱衣裙的点点亮片。
上浮的水汽送来阵阵清凉，季泽若回忆起下水时环绕周身的舒适，仿佛陷没于冰镇的蓝莓布丁中……
嗯？
蓝莓？
季泽若的视线在人群间游弋，寻觅味道来源。
直至某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风白露。
他站在二排排右，正叼着糖果条，浓郁的蓝莓香味，飘到排左的季泽若这儿。
他竟然也选到了这个项目。
季泽若被关系好的管理员拉着聊，踩点换完泳装进来，这才跟他错开了。
风白露将咬住的糖果条往里送，一点一点没入口中，蓝紫相间的长条颤动，直至糖果全部吃完，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起拇指尖上的糖霜，风白露没戴泳帽，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做这种举动，颇像只舔爪子的乖巧狼崽子。
他做完这些，抬头正视裁判，神情松弛。挺拔的身形，在参差不齐的参赛者里，鹤立鸡群得格外引人侧目。
周围不乏偷窥者，议论纷纷，季泽若反复打量了他好几遍，也不由感叹，对方受欢迎也是情理之中。
外貌出众就算了，关键怎么连身材都好到不在一个图层啊!
线条流畅的人鱼线，初具轮廓的腹部薄肌，凹凸有致的锁骨三角，光泽饱满的象牙白肌肤……
女生们的视线都胶着在他身上，眼睛里燃烧的熊熊欲火，恨不得将其掠夺分食，裁判来回吹了半分钟的哨子，硬是没抢回一秒注意力。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男人都梦寐以求啊。
季泽若下意识联想自己身上，他习惯低调，身着的全包式泳衣遮得严严实实。
实际他身材也不算差，只是——
苍白的清瘦。
关节处泛着晕不开的桃红，像个易碎的瓷人。
尽管游泳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但训练效果并不理想，骨架天生挂不住肉，导致季泽若没长壮，倒是曲线愈发优美。
不过季泽若认为是外表不露，力量在内。
因此，他才选择游泳，作为自己的参赛项目。
随着开赛哨响，人马迅速分流，选手分批下水准备，裁判员向泳道前后走去，其余人员各自在游泳馆内候场，各色各异的拖鞋，堆在暗绿的防滑垫上，欢声笑语与水花荡漾此起彼伏。
楚江八中首届校园游泳竞赛正式开始。
人员实在太少，比赛干脆缩简程序：男女混比，年级内预赛即半决赛，第一晋级，各年级第一决赛，结束解散。
高一的参赛者就四名，整个年级十一个班，仅两个班派人到场。
每名学生只能选两个项目，同时泳前不可剧烈运动，因此报名游泳，所有高强度项目都会禁报，众所周知的赔本买卖。
风白露怎么会报名这个项目呢？
还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否则光冲风白露而来的参赛者，就不仅仅目前这么点儿。
现在得知这把有风白露，有人就像开启自动跟随的萌宠，但风白露搭上了同年级的一男一女攀谈，才一时没好意思上前。
季泽若半蹲下身，摸了把池水试温，听到熟悉的人声，转头才注意到了三人的存在。
几个人应该聊了有段时间了，风白露面上带笑，却笑得格外僵硬，下肢后退的微动作，姑娘丝毫没察觉种种异样，还在跟他叭叭地吐槽不停，讲得眉飞色舞。
季泽若估摸着，风白露是想礼貌招呼一下，哪知姑娘太热情，绊着走不脱，又怕伤小姑娘心，不好直接拒绝，所以……
风白露发觉有人在看他，焦点偏移，瞥见了不远处的季泽若。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目光移回面前姑娘身上，但那股试图将他里里外外剖开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不走。
确定周围再无二人，风白露眨了眨眼，给他递了个眼神，季泽若神情一怔，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礼貌，忙尴尬地错开视线。
风白露在向他寻求解围？
视线里的试探成分，他也在赌，赌季泽若能不能看懂，愿不愿意来帮忙。
他赌对了，季泽若能看懂，却并不想掺和。
季泽若本准备装作无事走开，对方热切的目光打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嗯……
他脚步一停，转向疾行，迟疑不安的神情，压在礼貌假笑的面具之下。
季泽若看着冷淡孤僻，实际并不社恐。
他没有强行插入，而是与一旁不声不响的男生，展开了新对话。
“你是十班的？”
对方对上季泽若冷里化柔的目光，略带惊奇：“啊？!对对，我是十班的赵子健，幸会幸会。”
季泽若刚想自我介绍，对方先笑出声，“我认识你，你是季泽若，对吧？”
“啊？”
他难道很有名吗？
“哈哈哈，大兄弟，你没看‘校花校草排行榜’啊，虽说其实是‘丑男丑女爆照秀’，上面倒的确有几个真有实力的，比如我们家娜娜，不过兄弟——”
赵子健拍拍他的肩，比了个大拇指，“那么丑的恶搞图，还从第十飞到第七，老子以为是整活，你 TM 是真帅啊！”
“呃。”
以这种方式被你记住，真是抱歉啊。
季泽若捕捉到偷笑的气音，切眼过去，发觉是风白露，本准备撂挑子不干了，然而——
赵子健故意提高音量道，“第一保准注大水，要我说，哥们儿，你英姿能吊打榜首一条街。”
当着第一面说第一注水，季泽若瞥了眼旁边风白露，面色沉稳，貌似压根没在意？
季泽若圆场道，“我没什么，要我说，兄弟你也不逊色啊。”
赵子健含着愠怒，低声道：
“我？如果我真有那实力，不至于对象还让这货勾得走不动路。你和他同班吧，不如把这男狐狸精收了吧，搞得我拳头梆硬。”
赵子健的粗黑剑眉都皱成“川”字，怒目圆睁转向风白露，小麦色的臂膀肌肉青筋暴起，视线和姑娘威胁的目光对撞，又顷刻泄气。
为情所困的男人真憋屈。
风白露向他求救，大概率也是感觉到不祥杀气，单纯求聊，却在挨揍边缘来回弹跳，换谁不想跑？
怪他自己倒霉喽。
季泽若四周望了望，想到了个解围的法子。
“高年级还在打比赛，趁空闲你不去试水准备？”
季泽若向肩后指了两指，给赵子健做口型，“往那边带。”
赵子健茅塞顿开，连连握手道谢，两人开始实践计谋。
季泽若这才来打断姑娘，“教练说要提前试水。”
小姑娘脸色一变，眼神仍流连风白露，刚要说什么，赵子健挂着讨好笑贴上来，牵过姑娘手，笨拙的夹嗓音哄对象，听得俩旁观者的表情一言难尽。
“娜娜，我们去那边试试水温好不好？不然等会儿下水，脚会抽筋的……”
赵子健火急火燎地把花痴对象拽走，风白露僵笑的脸，在对方走出去老远，如释重负地塌下来。
季泽若正欲装作路人开溜，被身后人叫住了。
“季泽若。”
他的后脚跟僵在半空中。
他翻了个白眼，转回脸立时笑靥如花。
“啊？”
“谢谢你。”风白露停顿一下，“抱歉。”
“……”
季泽若的脸色自然了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就是个路人，我也要去试水，不打扰你奔赴下一场——”
“一起吧。”
风白露看到几个从不远处奔来的女生，脸上掠过明显的厌烦，不等季泽若反应过来，拽了他手往泳池边冲。
季泽若没有任何拒绝机会，一阵天翻地覆的拉扯，被带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带泳镜都是情急之下的应激反应，他连呛几口水，趴在泳池边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牙齿不住打战，乌青嘴唇都咬不稳。
风白露跟个疯子一样，毫不犹豫扯着他跳下水的！
季泽若想喷那小子，奈何他入水无影无踪，再露头已在深水区浮标边，朝季泽若挥手哩。
几个女生失了机会，站在岸边，鄙了两眼季泽若，仍不死心，岸上包抄的包抄，下水追人的追人，各自散去。
行啊，把他当用完就丢的挡箭牌是吧，季泽若心底发誓，等会儿比赛，一定要让这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变成彻头彻尾的 loser!
彻头彻尾的 loser……
快了他一秒。
这一秒，像专门留出来蔑视他的。
风白露半蹲在池上，笑嘻嘻地看着池里的季泽若。
季泽若忍下想把他拽下水私刑处决的冲动，连带着下半张脸，身体浸入水中，生无可恋地自闭。
人神共愤的全能啊，季泽若丧失所有竞争欲望。
这小子完美得让人恶心。
赵子健是游泳特长生，比他俩快十秒都是正常发挥，年级组第一，被裁判拉去打决赛了。
结束哨响，赵子健游过来，他对象和一群男女从岸上过来，吸睛的风白露又遭团团围住。
赵子健荣获第一，裁判和对象前后夸，心情大好，笑呵呵前来安慰就比她对象快的季泽若，以报答对方献计之恩。
“别 emo 嘛，失败乃成功他妈，你就比我慢十秒，都快赶上我这专业训练的啦，厉害!”
季泽若拍水向他泼去，水花迸溅：“你这算安慰？我怎么感觉你在炫耀战绩？”
“靠，不是!”
赵子健揩了把脸，正要反驳，抬眼看到岸上的风白露，“他比你快一秒？”
“嗯。”
“呵呵，让他快，最好各方面都比你快。”
季泽若探出头攀上池沿，狐疑道：
“哪方面？”
赵子健瞄了眼正和人群攀谈的风白露，
“那方面……”他意味深长道，“那小子人缘好，指不定早年把身体掏空，未来连自己伴侣都满足不了……哈哈哈！！”
赵子健的笑声把人群都惊扰了，齐齐看向他俩，季泽若见势不妙，丢下句话当场遁水，
“我再游两圈，兄弟自求多福。”
队友收不住，要死啊!!!
——
离闭馆还有点时间，季泽若是熟客，之前在这打过兼职，和游泳馆工作人员关系好，贪凉多游一会儿也会通融，除了偶尔过来看一眼，他水性好的缘故，也没多管过他。
水的温存，让人久久不愿离去。
仰望波光粼粼的天空，聆听缓慢空灵的水下回音，吐出颗颗支离破碎的气泡，每根发丝都在为短暂解脱欢欣舞动。闭上眼，光怪陆离的场景在黑暗里涌动。
孤独，庞大，狰狞，鲸鱼自他的身旁慢慢游过，52Hz 的悲鸣无以言说；橘红，橙黄，幽蓝，水母在黑暗里四下飘荡，如霓虹灯光交错变幻；盲目，娇小，洁白，狮子鱼落入手中，他将其捧在胸前……
如果，有人能如温柔的水一般，容许他依偎休憩就好了。
梦在瞬息间搅灭，化为剧烈上浮的泡沫。
有人闯入水的领域，以同样令他留恋的温存，将他拉回现实。
季泽若被风白露贴脸开大，惊得连灌几口水，等被拉上岸时，近乎半死不活。
“你没事吧？”
风白露递上毛巾，拍着季泽若的后背帮忙顺气，排出呛进去的水。
季泽若大有把肺咳出来的架势，扶着对方胳膊借力，缓了好一会儿，才接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
“你怎么没走？”
“我走好方便你自杀？”他帮季泽若把泳帽捞回来，上岸又补了一句，“输比赛至于吗？”
季泽若抬头甩了个眼刀，
“跟比赛没关系。”
“那是在水里睡着了？”
“我游的好好的，你不突然冲出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风白露盯着他神色躲闪的眼睛，轻笑出声，
“我艹，你怕不是个人才吧!!”
好心情全被风白露搅和了，季泽若起身准备去冲澡。
风白露追上来，季泽若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显然已经洗完澡，不知为何身上却还穿着泳裤，他……
发现季泽若没过来，专门跑回池子边找人？
他很闲，白洗一趟？
不对，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关注自己行踪啊？!
季泽若停住脚步，转头问道：
“风同学，我和你不熟吧，你怎么——”
“之前当人面不好说话，这不是私下沟通嘛。”
风白露眉眼弯弯，“季同学，我刚才就站在你们面前，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啊，想过把你直接摁死在水里哦～”
“……”
季泽若面如菜色，吭不出一声。
“输比赛心情不好，我也谅解，慢一秒是记录员的问题，我没那么小心眼。”风白露阴恻恻补道，“我快不快，你想试试？”
季泽若：“……”
风白露得寸进尺道，“肯定其他人也听到了，毁我清誉，你得给我点补偿～”
“又不是我说的，找说的人要补偿去。”
季泽若拒绝了对方的蹬鼻子上脸，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我毛巾…？”
季泽若转脸看向吹口哨的风白露，摇摇手上的毛巾，“…你的？”
风白露俏皮地眨眨眼。
季泽若当场石化。
风白露递来毛巾，他嗅着味道好闻，一时浑然未觉竟然用了，季泽若膈应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走的急，拿自己浴巾就下来了……你很介意？”
“……怕不干净。”
季泽若本想说委婉点，嘴淬了毒似的，出口才发觉不合适。
“你不用担心，买的新毛巾，品质价格成正比。”他骤然委屈，“我是人缘好，但没有不干净……”
季泽若傻了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激动，他把湿哒哒的毛巾呼风白露脸上了。
“……”
“抱歉。”季泽若默默收回毛巾，“这里没洗衣粉？”
风白露四处走一圈，得出同样结论，“的确欸。”
“我带回去帮你洗，洗干净送还，算给你补偿。”
季泽若恢复平静，风白露注视着那双烟灰的眼睛，面上渲染笑意。
“行，谢谢你。”
季泽若长舒口气，进入洗浴室，身后的镜面上水汽氤氲，反射裸露的后背上，大片墨色的阴影。
水声乍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