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元殿惊鸿
第二日的晨光薄淡,刚刚漫过教坊高高的灰墙。院里舞姬们尚在练习折腰旋袖,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露水浸过的湿痕,李嬷嬷手中藤鞭时不时啪地一声轻响,督促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正一屋丝竹纷繁之际,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的传报之声:“内宫传旨公公到——”
这一声喊,满院的舞步齐齐顿住,笛弦之声戛然而止。一众舞姬慌忙伏身跪倒,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我跟着众人一同屈膝跪下,广袖垂落掩住双手,心下暗暗一动,教坊许久不曾有内官亲临,不知是何等旨意。
只见一名身穿石青色内官官袍的公公缓步走入院中,面白无须,神色淡然,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他立于院中央,并不看跪了一地的舞女,只目光落向迎上前躬身行礼的教坊司主事,缓缓展开明黄边角的一纸口谕。
“圣上有旨,后日便是除夕合宫大宴,命教坊司遴选舞姬排演乐舞,赴宫中承应。一应舞乐,须得精心演练,不得有误,若是怠慢了宴上盛典,仔细尔等的身家性命。”
话音落下,院中静得只闻风吹檐角铜铃的轻响。
那公公卷好谕旨,淡淡扫了跪伏一地的我们一眼,语声不急不缓:“除夕宴上,六宫妃嫔、宗室命妇皆在席上,乃是极紧要的场合。舞姬们都好生操练,若得贵人一眼垂青,便是你们的造化。可若是舞态荒疏,失了皇家体面,下场也不必咱家多说。”
李嬷嬷深深叩首,恭声应道:“奴才定然严加督促,不敢有半分差池,劳烦公公回禀圣上。”
传旨公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内侍离去,衣袂掠地的声响渐渐远了。
直到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主事方才扬声叫众人起身。满院舞姬纷纷立起,彼此之间偷偷交换眼色,有人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于教坊女子而言,能够踏入皇宫御前献舞,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被帝王或是高位娘娘看中,便能脱离这不见天日的教坊牢笼。
我缓缓站直身子,指尖轻轻抚过袖沿。旁人只看见一步登天的机缘,我心中却分外清明。那九重宫阙之中,荣华之下尽是荆棘,昨日青石板上拖走的尸身、爹娘蒙冤的过往,一幕幕自心底掠过。
这一场除夕宫宴,正是我苦苦等候的出路。
李嬷嬷手中藤鞭重重往掌心一拍,厉声开口:“都听见了!后日入宫献舞,自今日起昼夜排演,谁若是敢偷懒分心,仔细皮开肉绽!都归位,乐师奏乐!”
丝竹之声再度扬起,婉转绮丽。我抬臂舒展广袖,踏着乐声旋身起舞,面上是教坊教习的温婉笑意,眼底深处,却是昨夜槐树下许下的那桩沉甸甸的誓。两日晨昏,皆是在不停歇的旋舞之中熬过去的。足尖早已磨出薄茧,夜里歇息之时,只消稍稍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只是谁也不敢吐露半句疲惫。除夕宫宴迫在眉睫,李嬷嬷的藤鞭几乎不曾离手,稍有错步,便是一顿训斥。
待到入宫这一日的清晨,晨雾尚笼罩着教坊的院落,李嬷嬷便领着两名粗使仆妇,捧来一叠叠舞衣。锦料流光,映着薄晓天光,看得一众舞姬皆是屏住了呼吸。
“都过来取衣,速速换上,莫要耽搁入宫时辰。”
舞衣乃是御用的软烟罗裁成,一色绯红,如天边烧起的霞,广袖宽大,袖缘用金线细细绣了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每一朵花瓣皆栩栩如生。腰间束着素金软带,裙裾极长,起舞之时铺展开来,便似流霞漫地。衣料轻软滑润,触手如云,是我们在教坊之中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上好料子。
一众舞女依次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舞衣,到偏室之中更换。我展开手中这件绯红舞衣,指尖轻轻抚过袖上金线,只觉华美之下,沉甸甸压着万般心事。这般艳丽衣衫,原是供殿上贵人取乐所用,可于我而言,却是踏入皇宫、靠近权柄的第一步。
更衣已毕,众人依次走出。满院皆是一片绯红,远远望去,似一树骤然盛放的红梅。李嬷嬷缓步走过我们身前,一一打量,目光严苛,伸手微微扯直一名舞女歪斜的衣领,又拂平裙上一处褶皱。
“身姿要稳,神色要柔。殿上之人皆是天下最尊贵的主子,切记眼不可乱瞟,头不可高抬,只专心踏舞。舞跳好了,是你们的福气;若是失仪,教坊保不住你们,谁也救不得。”
我微微屈膝应是,垂首恭顺:“谨记嬷嬷叮嘱,不敢有分毫失度。”
鬓边又有仆妇取来珍珠碎钿,一一替我们簪上。细碎珍珠缀于发间,稍稍一动,便有莹润微光轻轻晃动。镜里映出的女子,一身红罗舞衣,容色清丽,只是一双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沉静,不见其余舞姬那般跃跃欲试的欢喜。
我望着镜中人,心底暗暗念起爹娘。一路宫墙连绵,朱红千重,马车缓缓停下,由内侍引着我们一行舞姬,轻敛裙裾入仪元殿。
甫一踏入殿门,只觉满目鎏金映着烛火,耀得人眼瞳微微发眩。仪元殿乃是宫中设宴的大殿,高阔恢弘,巨柱皆髹以朱漆,梁上描着五彩云纹,殿中一排排鎏金烛台齐齐燃着巨烛,灯火煌煌,映得满座衣饰锦绣。御座居于大殿正北,两侧依次排开席位,六宫妃嫔、宗室命妇皆安坐席上,环佩叮咚,笑语隐隐。这般天家盛景,是我从前在教坊之中连想象都无从想象的。
我垂着眼,不敢随意抬眸张望,只依着演练多日的位次立在殿中舞池,一众舞姬分站成行,绯红罗裙铺落一地,如落了一片灼灼霞色。殿侧乐师调弄丝竹,弦管叮咚之声次第响起,只待乐声起处,便是起舞之时。
眼角余光悄悄掠过上首御座,明黄身影端坐其上,那便是执掌这万里江山、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的帝王。而他身侧席位,一位贵妃一身华服,眉目温润,静静端坐着,正是容贵妃。
心头猛地一跳。我只听过她的名号,不曾想竟在此除夕大宴之上,远远得见她一面。
少顷,殿上掌事内侍一声唱喏:“教坊乐舞起——”
婉转绵长的乐音骤然漫开,丝竹声声,柔而不绝。我作为领舞,率先抬臂舒展广袖,足尖轻点殿中温润的金砖,旋身而起。其余舞姬紧随我的步调,广袖一同扬起,绯红裙裾回旋流转,裙上金线在万千烛火之下流光粼粼。
广袖起落,如流霞翻涌,折腰、旋步、回身,一式一式皆是两日夜不眠不休反复打磨出来的。袖上金线扫过空气,带起极轻的风声。面上依着教习所嘱,浮起一层温顺柔婉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沉静。殿上满堂贵人的目光落于我们身上,一道道视线轻重不一,如薄冰落在肩头。一道道视线轻重不一,如薄冰落在肩头。
我旋身抬袖的一瞬,分明觉出一道沉静温润的目光,自上首席位遥遥落于我的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不似旁人那般打量一件玩物,只静静落着,似春风拂过水面,却叫我心口轻轻一紧
指尖微有一瞬的滞涩,背上竟漫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我不敢再抬眼去望,唯恐目光相撞便是逾礼,只将万千心神尽数收拢,全然沉入舞中。广袖顺势扬起,顺着丝竹婉转的调子翩跹回旋,折腰之时腰肢压得恰到好处,足尖点过金砖,一步都不曾乱了节拍。
面上依旧浮着教习所教,恰到好处温婉含笑的神色,眼底的惊悸早已敛得干干净净。我不敢有半分懈怠,一抬手、一回旋,皆是这些日日夜夜在教坊青石板上磨出来的功夫。满堂烛火流光,绯红裙裾随着舞步铺展翻卷,袖上金线熠熠闪动,与殿中万千华光融在一处。
旁人只见舞姬身姿翩跹,哪里晓得我方才被贵人一眼凝望时,心底掀起的波澜。这一眼,不知是无意一瞥,还是将我这卑微舞姬,轻轻放进了眼底。
乐声愈发悠扬,我敛去心中纷杂思虑,只管专心领舞,广袖起落,步步谨然。一曲终了,我和众舞姬齐齐俯身折腰,广袖垂落触地,稳稳收了最后的舞式。丝竹之声缓缓歇下,殿中静了一息,随即漫开几声低低的称许。
我垂着头,随一众舞姬依礼缓步向后退去,绯红裙裾曳过冰凉金砖,一行人悄无声息向着殿侧偏门而行。一众姐妹大多心头松快,气息微喘,唯有我,脊背之上,那一道目光并未随舞曲落幕而移开。
它依旧静静落在我的身上,不远不近,沉沉的,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打量。不似旁人看热闹一般浮光掠影,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我的身影之上。
我不敢回头去印证,连眼角余光亦不敢轻易斜掠,只将下颌埋得更低,脚步平稳,不见半分仓皇。心底却是七上八下,不知方才舞中那一瞥,究竟是福,还是祸。方才一舞我不曾错过半分步子,可贵人之心,从来最难揣测。
广袖轻晃,随众舞姬一步步退出仪元殿煌煌灯火之外,那一道目光,仿佛还静静粘在我的后背,久久不曾散去。
殿内环佩笑语、丝竹余响,隔着一重殿门渐渐淡远。立于廊下晚风之中,我方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掌心早已浸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