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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断脉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沈怀义给了谢清辞一副皮手套,厚实的,缝了三层牛皮,指尖的位置加了铜片。又给了他一个小铁铲和一只竹篓。

“根要连着土一起挖出来,断了一根须药效就减半。”沈怀义在晒台上点着油灯,把东西一样一样交到谢清辞手里,“挖出来立刻封在竹筒里,不能见风。”

“知道了。”谢清辞把手套戴上,左手活动了两下手指,还灵活。

沈惊寒站在旁边,左臂上敷着昨天的药,墨绿色的糊状物已经干了,裂成一片片翘起来。青蓝色的纹路被压在底下,但能看见边缘还在往外渗。

“你就在林子边上等着。”沈怀义对沈惊寒说,“别进去。瘴气对你的毒有催化,进去半步都危险。”

“嗯。”

“真在边上等着。”谢清辞看了他一眼,“别跟过来。”

“不跟。”

“说话算话。”

“算话。”

瘴气林在后山背面,一片低洼地,四面环山,水汽出不去,积了几百年的瘴气。从外面看,林子的轮廓被一层淡绿色的雾罩着,像一口倒扣的锅。

谢清辞站在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惊寒果然没跟进来,他坐在十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一棵老樟树,左臂搁在膝盖上,脸色在晨光里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谢清辞收回目光,走进了林子。

瘴气比垭口那片浓得多。一脚踏进去,像走进了一锅热汤,空气又湿又重,压在胸口上,呼吸都费劲。墨绿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皮肤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甜腥味往毛孔里钻。

他低头找血见愁。

沈怀义说过,这草长在死物上,枯树根,烂叶子堆,或者动物的尸骨上。叶子是血红色的,茎是黑色的,花是白色的,像一滴血上长了一朵雪。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林子深处找到了。

在一截枯死的树桩上。

树桩烂了半边,黑乎乎的,上面长着一簇红色的草,叶子尖细,像针,茎是墨黑的,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的白花。白得刺眼,在墨绿色的瘴气里像一盏灯。

血见愁。

谢清辞蹲下来,戴上手套的左手拿起小铁铲,从树桩根部开始挖。土是黑的,黏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他小心地铲着,一铲一铲地往外掏,尽量不碰到根须。

蹲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他的右腿麻了。右臂不能用,身体的重心全靠左手和左腿撑着,蹲久了左腿开始发抖。

但他没停。

铲子碰到了主根,粗如小指,黑色的,硬得像铁丝。他沿着根的方向往下挖,越挖越深,土里开始渗出水,黑水,带着腥味。

挖了大约七寸深,根须散开了,像一张网扎在泥土里。

谢清辞的额头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憋的。瘴气太重,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的手指开始发软,手套里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还在挖。

一根,两根,三根,把根须一根一根从土里剥离出来。

最后一根主根被铲断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整株血见愁连着根和土被挖出来了。红色的叶子在瘴气里微微颤动,白花的花瓣上凝着一滴水珠。

他把它放进竹篓里,盖上竹盖。

然后他站起来。

眼前一黑。

瘴气。

他吸了太多瘴气。

脑袋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东西在旋转,树,雾,地面,血见愁的白花,全在转。

他扶着树桩,咬了一下舌尖。

疼。清醒了一点。

他拎起竹篓,往林子外面走。

一步,两步,三步。

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竹篓摔出去,滚了两圈,停住。血见愁还在里面,没洒出来。

他爬过去,把竹篓捞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林子边缘的那块石头。

沈惊寒不在上面。

谢清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惊寒!”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瘴气吞掉了,传不远。

“沈惊寒!”

他拎着竹篓,往林子外面爬。

爬了十几步,他看见了。

沈惊寒倒在林子边缘的草地上,面朝下,左臂露在外面,整条小臂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根被冻透的铁条。

“沈惊寒!”

谢清辞扑过去,翻过他的身体。

沈惊寒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左臂上的药早就掉了,青蓝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肩膀,甚至爬上了脖子左侧,像一条蓝色的蛇缠在身上。

毒发了。

彻底发了。

“沈惊寒,沈惊寒你醒醒。”

谢清辞的手在抖。他拍着沈惊寒的脸,掐他人中,掰开他的眼皮,瞳孔散了,对光没有反应。

“不,不。”

谢清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变成了一种破碎的,不像人声的东西。

他一把抱起沈惊寒。

沈惊寒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头往后仰着,左臂垂下来,深蓝色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谢清辞抱着他往吊脚楼的方向跑。

右臂用不上,左手抱着一个人跑,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左腿在发抖,瘴气还没散,脑袋昏昏沉沉的,但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竹篓挂在左臂上,晃来晃去,血见愁的白花从缝隙里探出来,一颤一颤的。

“来人,来人!”

他喊。

声音嘶哑的,破了音的。

吊脚楼方向有人跑出来了。孟九,然后是沈怀义,然后是几个弟子。

“怎么回事?”

“毒发了!他毒发了!”谢清辞的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药,血见愁我采到了,药。”

沈怀义一把接过沈惊寒,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变了。

“快!抬进去!”

吊脚楼里,沈惊寒被放在竹床上。

沈怀义拆开他的衣裳,左臂,左肩,左胸,青蓝色的纹路像一张网,从手臂蔓延到了心口。皮肤烫得吓人,但指尖是冰的。

“血见愁呢?”

谢清辞把竹篓递过去。手抖得竹篓磕在门框上,差点翻了。

沈怀义拿出血见愁,摘下叶子,和几味药一起捣碎,加了半碗米酒,调成糊状。

“按住他。”

谢清辞按住沈惊寒的肩膀。沈惊寒在昏迷中还在抽搐,身体像触电一样一弹一弹的。

药糊敷上去的时候,沈惊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野兽被烧红的铁烙了。

“按住!”沈怀义喊。

谢清辞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的肩膀。沈惊寒的指甲抠进了竹床的缝隙里,指缝里渗出血来。

药糊在起作用。青蓝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外抽,一点一点地往敷药的地方聚拢。

沈怀义又倒了半碗黑褐色的药汤,捏开沈惊寒的嘴,灌了进去。

药汤灌下去之后,抽搐慢慢停了。

呼吸还在。